魔蝎小说

第十七章 你的呼吸是永不断电的麦克风（第1页）

你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六点整。这在过去一周里成了你的固定作息——不需要巧克力，不需要咖啡因，你的身体会在天亮之前自动进入预备状态，像一台调好了闹钟的仪器。

你伸手摸到手机，划开屏幕。锁屏上有一条来自黄少天的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你点开之前先看了一眼他发消息的时间——两点十七分，你大概正睡得最沉的时候。他在你睡着的时候做了什么。你点开消息，里面是一个视频文件，附了一句话："睡前录的。你先别看。白天一个人的时候再看。"

你看了那句话三秒。然后你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先去洗脸刷牙，给自己倒了杯水，坐下来吃了几口昨晚剩的面包。你的手在面包上和手机之间来回了几次，最后你吃完第二块面包的时候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重新拿起了手机。

你点了播放。

视频的开头是晃动的镜头，大概是他把手机架在什么地方然后回到镜头前。画面里是他的房间——蓝雨宿舍那种标准配置的白色墙壁、灰色床单、一张堆着键帽和耳机线的书桌。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宽松短袖，头发显然刚洗过还有点湿，几撮不太服帖地翘着。他面对镜头坐下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有点不自在的表情，像站在舞台上突然被扒了追光灯。

"南理。"他开口。视频里的声音比电话里有一层薄薄的电容麦克风的质感。"现在是凌晨一点五十三分。我刚训练完，洗完澡，本来该睡了。但我想到一件事——你今天说不用三十天，七天就过关了。你打分打了一周，我也得给你一个东西。"

他低头翻了一下桌面上什么东西，你看见他拿起一把吉他。蓝色的，面板上有几处磕碰过的痕迹。他把吉他搁在腿上，手指试了一根弦，然后他的眼睛抬起来对着镜头看了一眼——那个眼神是直接的，没有躲闪，但你能看到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

"我不会写歌。但我会弹一点。这首曲子是我很久以前学的，跟荣耀没关系，跟什么都——"他顿了一下，手指拨了一根弦，让余音把那段沉默填满。"跟你没关系。但现在有了。"

他开始弹。曲子很安静，旋律简单，几个和弦循环往复，带着一点像水波一样缓慢推进的起伏。他的手指在弦上的动作很稳——跟他在键盘上的操作不一样，更慢，更放松，但那种"卡在节拍上"的精准是一样的。他弹了大约两分半钟，中间他抬头看了两次镜头，每次看的时候嘴角都有一个很淡的弧度，弹完最后一个音符他让弦自然振动到静音，然后把吉他放在一旁。

他重新凑近镜头。画面里他的脸放大了，你甚至能看见他鼻梁上那颗小痣周围的皮肤有一层刚洗完热水澡的微红。他的嘴唇张了张，然后他说："这个礼物是你睡着的时候我弹给你听的。你听完了，就当我在你旁边。"

视频结束了。

你坐在餐桌前，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映出你自己的脸——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深了。你把视频又放了一遍，然后第三遍。第三遍结束的时候你把手机贴在胸口，那个位置的心跳声隔着胸腔和T恤的面料传进手机麦克风里，你听见了，然后你退出了播放界面。

你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视频我看完了。曲子很好。你练了多久？"

回复在四分钟之后弹出来。你猜他大概一夜没睡好："一周。从你走那天开始练的。本来想练好了当面弹给你，但昨晚没忍住。"

你又看了一遍视频里他弹琴时抬头看镜头的那个眼神。然后你发了一条语音消息。你没有说很多话，你的语音是一条很短的消息："黄少天。我想看你弹给我听。现在。开视频。"

你的手机震了一下，视频通话请求弹出来的速度比你的心跳还快。你接了。

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他的脸占满了整个画面。他的头发比视频里干了一些，但还是一样翘着，眼睛底下有一圈熬夜的淡青。他看见你的时候先是笑了一下——那种嘴咧开了但是声音没出来的笑——然后他朝摄像头凑近了一点："你早上起来就看视频了？"

"看完了。"你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支在桌上的杯子上，让自己的脸在画面里保持稳定。"弹给我听。"

他看起来想说什么"现在弹没有吉他"或者"等等我去拿"，但你的视线定在他脸上，他停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在画面外面摸索了一会儿，重新把吉他抱进画面里。他调了一下琴颈，然后抬头看你一眼，清了清嗓子。

"这首曲子叫《月光》，不是什么有名的——呃，我就弹给你听，你别嫌弃——"

他的手指动了。同样的旋律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比视频里的录音更薄一些，但多了空气的震动和指尖与琴弦摩擦的细微声响。你看着他低头专注的侧脸——他的睫毛在宿舍白炽灯下面投出一小片影子，落在他颧骨上方。他的左手在琴颈上按弦时动作利落，无名指和小指的分工跟他在游戏键盘上的习惯一致。

你看了他弹完一整遍。最后一个余音散掉之后他抬起头来看摄像头，脸上的表情介于"弹完了你看怎么样"和"我刚才在你面前弹了琴哎好紧张"之间。

你说："你手抬了两次。高音弦那边的节奏卡了两次。"

他的表情在屏幕上僵了一瞬。"……南理。你听曲子的重点就在挑毛病是吗？"

"是。但我挑完毛病还是觉得好听。"

他愣在屏幕那头。他愣住的样子让你忽然想起广州出站口他举着"不见无颜"纸牌的那个下午——一样的表情，像被人迎面递了一个他没预料到的东西，接得有点慌，但双手张开。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把吉他放下，整个人凑到镜头前，鼻尖几乎顶着屏幕玻璃。

"南理。你过来。"他说。

"我过不去。视频。"

"那你把脸往摄像头靠近一点。"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低到你分辨出那种压着嗓子的、像怕被隔壁室友听到的音量。"靠近。"

你把手机拿起来，凑近自己的脸。屏幕里你的脸放大了，背景的墙壁和台灯边缘模糊成一片色块。他的脸在画面的另一边同样放大着，你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手机屏幕的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