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十三章 白切鸡与芦花（第1页）

从楼外楼回来之后，日子又恢复了那种缓慢的节奏。杭州的春天一寸一寸地深下去，柳絮从飞絮变成了落絮，桃花开了又谢了，湖边的风从凉转暖又转热。你店里的生意不咸不淡，偶尔有人进来淘两件小物件，偶尔有人拿着祖传的东西来请你掌眼。

张起灵在你店里住了一个多月。他没有说要走，你也没有问他要留多久。他每天跟你一起开店关店，你干活的时候他看书，他偶尔出去走走，回来的时候口袋里会多一小块石头或者一片形状特别的树叶。你把这些东西收在一个小木盒子里，放在书架的顶上，谁也没有提起过。

有一天下午你正在给一件清代瓷碗补底，吴邪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藤编的笼子，笼子里有东西在动，细细碎碎的羽毛摩擦声从里面传出来。吴邪把笼子放在柜台上，掀开盖布一角让你看。

里面是一只小鸡崽。黄的，绒绒的，还没有长出翅膀上的硬羽，缩在笼子角落瑟瑟发抖。

你放下手里的活儿看着那只小鸡：“哪来的？”

“路上捡的，”吴邪说，放下笼子搓了搓手，“就在前面的路口，从一辆三轮车上掉下来的，我喊了那人没听见，估计是运去菜市场的。我就给捡回来了，想着南理你这儿宽敞——你看你后院不是有一小块空地嘛——”

你看着他。他眨着眼，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

你又低头看了看那只鸡崽。它缩在笼角，小脑袋埋在翅膀下面，黄绒绒的一团。你伸手从笼子缝隙里轻轻碰了碰它的背，它颤了一下，但没有躲。

“后院确实空着。”你说。

吴邪眼睛亮了：“那行，就放你这儿了！正好小哥也在，他养鸡在行。”他说完就往后院方向张望，“小哥呢？”

“出去了。”

“哦，那等他回来说一声，我先走了——”吴邪拍了拍手上的灰，朝你摆摆手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南理，那只鸡你帮忙看着点儿，别让野猫叼了！”

他走了。你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笼子里那只黄绒绒的小鸡崽，又看了看窗外的后院——一小块硬泥地，墙根处长着几丛杂草，阳光照在墙面上暖烘烘的。

你叹了口气。然后你提着笼子去了后院，找了个阴凉通风的角落放好，倒了一小碗水搁在笼子旁边。

傍晚的时候张起灵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你正坐在柜台后面看书，听到他的脚步声你抬起头，看到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两片大叶子包着的一小包什么，裹得整整齐齐的。

他走到柜台前，把叶子包放在你面前。

你打开看，里面是几颗野莓，红得发紫，皮上还带着一点露水。

你抬头看他。他站在柜台前面，外套的袖口沾了一小片草叶。他的表情跟往常一样平淡，但他看着你剥开叶子露出那些野莓的时候，眼底有一丝极淡的光。

你把一颗野莓放进嘴里，酸的，但酸过之后有很浓的甜味。你又吃了一颗，然后把剩下的推到他那边。他摇了摇头，你也没再推，把野莓收好了。

“后院多了只鸡。”你说。

他看了你一眼。

“吴邪捡来的，说是路上掉的。养在后院了。”

他听了之后没有说什么，但他去后院看了一眼。你在厨房里烧水的时候透过窗户看到他蹲在鸡笼旁边，侧着头看那只缩在角落里的小鸡崽。他蹲了很久，久到你烧完一壶水去看他的时候他还蹲在那里，笼子里那只小鸡崽已经探出了脑袋，歪着头看着他。

第二天早上你起来去后院倒水的时候，看到鸡笼旁边多了一个用木条搭的小架子，上面铺了一层干草。鸡崽蹲在干草上面，正在啄面前的一小碟碎米。

你看了看那个架子和那个小碟。又看了看旁边蹲着正在调整木条角度的人。他听到你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把一根木条的位置往右挪了挪。

你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水倒了，转身回屋了。

张起灵养鸡这件事，比你想的要投入。

他每天早起先去后院看一眼鸡崽，换水加食。他用碎米拌了一点剁碎的菜叶喂它，后来又去市场买了专门的鸡饲料。他在后院墙角砌了一个小小的鸡窝，用了三天的工夫，砖头码得整整齐齐，鸡窝顶上还搭了一片挡雨的瓦。他把那只黄绒绒的小鸡崽从笼子换进了鸡窝，小鸡踏进新窝的时候迈着小短腿转了两圈，然后扑棱了两下还没长全的翅膀，发出“啾”的一声。

张起灵蹲在旁边看着它。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你注意到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你从窗户里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蹲在那里看一只鸡的样子，跟他蹲在洞穴里看那些几百年刻痕的样子是同样的专注。

后来那只鸡渐渐长大了。从黄绒绒的鸡崽长出了一身棕白相间的羽毛，翅膀上开始有硬羽冒出来。你查了一下，是芦花鸡。长到两个多月的时候它已经能从鸡窝里跳出来，在后院里四处走动了。它不怕人，尤其不怕张起灵——他蹲在院子里整理什么东西的时候它就站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他。

你某次从窗口看到这一幕，心里浮起一种奇异的画面感。一个活了很久的人，一只刚长出硬羽的鸡，在一个春天的院子里安安静静地待着。阳光把他们两个都晒得暖洋洋的。

“你给它取名字了吗？”有一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你问他。

他夹了一块白切鸡的手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