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的夏天比杭州热得多,热里面还裹着一层甩不掉的湿气。你从越野车上下来的时候,空气里的湿度让你的皮肤上立刻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黏意,衣服贴在后背上,像第二层皮。
你们在巴乃村外的山路上停了车。王胖子打头走,黑瞎子在最后,吴邪走在中间拿着手机不断地看那张样式雷图纸的照片——出发之前解雨臣托人送来的,一式两份,一张是地面瑶寨的布局图,另一张是水下的倒影结构。吴邪翻来覆去地对比着两张图纸,嘴里念念有词。
"南理你来看这个,"他朝你招手,你走过去凑近看手机屏幕,"你看这地面上寨子的排列,跟水下的那张镜像图——这个位置的祠堂,在水下对应的位置上是一个空的石室。样式雷的标注写的是棺位。这个祠堂应该就是通往古楼的入口。"
你看着那两张图纸,手指在屏幕上放大了一处细节。水下图的那一张上,标注的位置比你预想中的更深,接近水下十五米左右。你抬头看了看前面的方向,巴乃村就在不远处的山坳里,几栋吊脚楼的屋顶在树影间若隐若现。而村子的南面是一片碧绿的水面——当地人叫它"苦湖",水色深沉,从岸上看不见底,只有水面中央偶尔泛起的细碎波纹表明水下有什么东西。
"十五米。"王胖子在旁边也看到了标注,"这个深度我下去没问题,但下面光线差,水温低,时间不能太久。"
"不是下去一次就能解决的。"你看着手机上的图纸,"这个入口一次只能进一个人。而且图上标了机关,如果触发的方式不对,整个通道会灌水。"
吴邪的表情凝重了起来。
张起灵走到湖边,蹲下来,伸手探入水面试了试温度。他的动作很安静,但你的余光捕捉到他碰触水面时手指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回来,对吴邪说:"我下。"
"你刚出陨玉没几天——"
"我下。"他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吴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你。你没有说话,但你把手伸过去,从张起灵手里接过了他脱下来的外套,叠好,放进你自己的防水袋里。
他看了你一眼。那个眼神不长,但够了。
下水前的准备花了将近两个小时。王胖子把装备包里的防水袋一一检查过,把你的手机和笔记本都封进两层密封袋里。黑瞎子从他那个永远不知道装了多少东西的背囊里翻出了一卷极细的合金缆绳,一端扣在湖边的老榕树根上,另一端系在张起灵的腰扣上。缆绳长度足够,而且会在水底下发出连续的、极低频率的振动信号,用来传递"人在动"和"出事了"两种状态。
张起灵站在水边,把最后一根缆绳扣好。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黑色指环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放回口袋最里面那层,拉好拉链。
你在岸边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然后你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水面上起了风,把湖面吹皱了,碎碎的波纹一层一层朝岸边推过来。你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在下午的日光下显得比平时浅一些。
"我等你。"你说。
他看了你几秒,然后抬手,手指在你耳侧的头发上轻轻蹭了一下——很短的触碰,像风在皮肤上留下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痕迹。
"嗯。"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了湖水里。水没过他的脚踝,没过他的膝盖,没过他的腰,没到他胸口。他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没入了水面之下。水面上冒起几个气泡,然后平静下来,只剩下细碎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越荡越淡。
你站在水边,看着那片水面慢慢地恢复了静止。
你在一棵老榕树的树根上坐下来,膝盖上放着他的外套。吴邪站在你旁边几步远的地方,盯着手里的缆绳——那根合金缆绳被绷直了,从水边一直延伸到深水区,每隔几秒会传来一阵极细微的振动信号,表明下面的人还在动。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走。
王胖子也在旁边坐着,没有像往常一样咋咋呼呼。黑瞎子靠着另一棵树的树干,手里的刀没有转,就那么握着。
风吹过来,把湖面吹出了更多的碎光。你低头看着他外套的领口边缘,那上面还残留着他的气味。
你想,你已经在很多地方等过他了——在杭州的店里,在铜鼓的院子门口,在格尔木疗养院的走廊尽头,在塔木陀的那块陨玉前面。你在每一个他离开你视线的路口等过,每一次他都回来了。
这次也一样。
缆绳上传来的振动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