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城,南城彻底沉入深秋的湿冷。
距离第四起连环命案过去整整七十二小时,整座城市紧绷的神经依旧没有松弛半分。市局专项重案组全员连轴作战,排查范围从全市医务从业者、医学院毕业生、警务离职人员层层筛减,最终只剩下寥寥数百人的模糊名单。可所有筛查,全部落空。没有匹配的指纹,没有重合的DNA,没有不在场证明的漏洞,没有目击者。凶手像一缕附在城市阴影里的幽魂,作案缜密、收束干净、反侦察滴水不漏,唯一留给警方的,只有四具伤痕高度统一、解剖手法极致规整的尸体,以及一道肩胛骨下方毫米级统一的斜刻私标。全队陷入僵局。
傍晚七点,警局办公楼灯火通明,大办公室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密集声响。深秋晚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带着刺骨凉意灌进来,吹散了室内长久堆积的闷热,却吹不散所有人心头沉甸甸的压抑。
陆时衍坐在靠窗的工位,左手握笔,指尖修长干净,笔尖在纸页上匀速滑动,逐条录入今日排查笔录。他坐姿端正,脊背挺直,眉眼温顺柔和,侧脸在白炽灯下干净得近乎透明。眼下淡淡的青黑昭示着连日熬夜的疲惫,可眼底依旧澄澈明亮,盛满少年警员独有的热忱、克制与正义。
白人格的他,全心全意扑在案件里。
他痛恨凶手的残忍,悲悯无辜死者的消亡,心疼连日透支身体、浸泡在血腥与死亡里的沈逾白。他无数次在心底发誓,一定要穷尽所有线索,抓到那个隐匿在暗处、肆意剥夺人命的恶魔,还给南城一片安宁,也还给沈逾白一份不用日日直面黑暗的安稳。可在他意识最深、无人窥见的底层深渊里,另一重人格正安静盘踞。黑人格冷眼俯瞰着这具温顺乖巧的皮囊,看着他伏案忙碌、看着他满心正义、看着他坚定不移追捕“自己”,心底翻涌着近乎病态的漠然与戏谑。他清楚所有真相。
四场雨夜狩猎,四次精准解剖,四次完美清场,四道独属于自己的刻印标记,全部出自他手。昨夜短暂的破绽、下意识暴露的左撇子习惯,他早已复盘无数次。那是他近十年极致克制、极致伪装以来,唯一一次细微失误。根源不是技术退步,不是缜密崩塌,而是——心绪乱了。
白人格与沈逾白确定关系的那一夜,本体心底翻涌的欢喜、温柔、憧憬,顺着人格共生的神经脉络,悄然浸染了深埋底层的黑暗。黑人格活在无尽阴冷与杀戮里百年般漫长,第一次尝到了温热、柔软、安稳的滋味。那滋味陌生、扰人、致命。让他在狩猎收尾的最后一秒,失神片刻,留下了唯一的缺口。不过他并不慌。他太懂警务流程,太懂法医勘验逻辑,太懂痕迹筛查的所有死角。他潜伏在警局内部,身在局中,纵观全局,所有人的排查方向、取证重点、推理逻辑,尽数在他眼底一览无余。
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他是执棋者,外界所有人,皆是他掌中的棋子。包括那个正在一步步靠近真相、也一步步深陷爱河的沈逾白。陆时衍笔尖微顿,意识深处的黑暗躁动转瞬即逝,再度回归温顺平和的表象。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起身端起桌上温着的温水,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法医室。整层楼最安静、最冰冷的房间,永远属于沈逾白。法医室的灯常年不熄。厚重遮光帘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夜色与烟火,惨白无影灯均匀铺洒在操作台、显微镜、物证台上,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空气里永远混杂着消毒水、福尔马林与淡淡血腥交织的独特味道,压抑、肃穆,是常人避之不及的人间至暗。却是沈逾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驻守的地方。他此刻正俯身站在物证台前,白大褂袖口严谨扣至腕骨,指尖捏着一枚镊子,动作稳得纹丝不动,正反复挑取第四具尸体衣物纤维样本,做最后一轮复检。
连日高压熬磨,他本就清冷的眉眼更显沉郁,下颌线绷得笔直,薄唇紧抿,周身气场冷得生人勿近。只有在看见门口走进来的陆时衍时,那双覆满冰霜的眼眸,才会极细微地松动一丝暖意。
“还没走?”沈逾白抬眼,声音低沉微哑,带着长时间沉默工作后的干涩。
“等你。”陆时衍走近,将温水放在他手边,语气温柔得恰到好处,“全队都撤得差不多了,你又一个人留下来复检。沈老师,你已经三天没好好睡过整觉了。”沈逾白低头看了眼水杯,指尖轻轻摩挲杯壁温热,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柔软,又被悄然焐热一寸。
他见过人性最丑陋的恶,经手过上千具残破冰冷的尸体,看透世间所有虚伪、残忍、背叛,早已对人情冷暖麻木疏离。唯独陆时衍,干净、赤诚、热烈,带着不加任何杂质的温柔与心疼,硬生生闯进他死寂冰冷的世界。
他低头,轻声道:“第四案还有疑点,我不敢放。”
“什么疑点?”陆时衍立刻正色,认真看向物证台,眼神坦荡、全然信任,是属于追查真相的警员最纯粹的模样。沈逾白抬眸,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沉默两秒,缓缓开口,说出了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的、最隐秘的勘验发现。
“我复检了四次尸体皮肤表层残留、衣物吸附微粒、现场泥土植被微量成分,排除了所有常规污染、雨夜冲刷干扰,找到了一个极其微量、几乎会被百分之百忽略的统一残留。”沈逾白镊子轻点桌面一张送检报告:“四起案发现场,尸体体表、领口、发梢缝隙,全部残留同一种极淡的复合气味微粒——淡艾草混极浅的雪松冷香。”
“味道极淡,水溶性弱,雨水冲不散,消毒水盖不住,不属于市面任何一款大众香水,也不属于日化洗护味道,更不是自然草木香。”
陆时衍微微蹙眉,认真思索:“定制香薰?精油?小众理疗香料?”
“是医用安神调理精油。”沈逾白眼神愈发凝重,“偏冷门、医学院实验室、法医痕检室、刑侦内部理疗会少量配备,用来长期消解尸检、重案现场带来的神经焦虑,外部流通极少。”
一句话,寒意骤生。
普通民众接触不到,普通医护人员极少使用,唯独长期浸泡在凶案、尸体、高压刑侦环境里的内部人员,才会常备这种冷门安神精油。线索瞬间从漫天人海,无限收缩——凶手极大概率,身在警队内部,或曾深度接触警务体系。陆时衍心头跟着一沉,满脸震惊与难以置信:“内部人员?”他的反应无比真实,错愕、凝重、警惕,全然是得知可怕猜想的正义警员姿态。
可意识深处,黑人格缓缓勾起一抹凉薄的笑。
是他。常年浸泡血腥尸骸、夜夜被杀戮后的偏执躁郁纠缠,神经长期紧绷撕裂,他需要这种极淡、不扰人、不留浓烈痕迹的医用冷香安神,压制心底翻涌的嗜血躁动,稳住表层人格的平和状态,维持日常警员的正常伪装。这是他多年唯一的、独有的、隐秘的习惯。也是他迄今为止,除左撇子之外,第二处藏得最深的破绽。
沈逾白死死盯着报告上的气味溯源结论,指尖微微收紧,骨节泛白。从第一案到第四案,所有细节在他脑海里飞速串联、疯狂复盘。极致规整、教科书级别的解剖手法——熟悉人体结构、精通解剖实操。完美规避所有常规物证、预判警方所有侦查思路——熟知刑侦流程、痕检漏洞。细微左撇子发力习惯——青年男性、长期左手实操。独有冷门医用安神残香——长期身处重案、尸检高压环境。无数细碎、隐秘、精准的标签,像一张细密的网,层层收紧,最终、全部、无一例外地,指向一个人。陆时衍。
他温柔干净、赤诚正义、心怀悲悯、深爱自己的恋人。沈逾白呼吸微滞,胸腔骤然发闷。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冷得他指尖发麻。他立刻用力压下这近乎疯狂、荒谬绝伦的猜想。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