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暴雨未歇。
天光破晓时,南城依旧被厚重阴沉的雨云死死压住,没有半缕阳光透落。整座城市潮湿、压抑、死寂,像一具被浸泡在冷水里的尸体,呼吸缓慢而沉重。法医室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沈逾白坐在电脑前,维持同一个姿势,僵立至天亮。屏幕上密密麻麻铺满五起连环命案的证据链、侧写报告、时间轨迹、行为分析。每一条文字、每一组数据、每一张特写照片,都在无声重复一个残忍至极的事实——陆时衍是凶手。他所爱之人,是制造满城阴霾、五桩血案、夜夜屠戮生灵的恶鬼。一夜之间,沈逾白的世界彻底重塑。从前的温柔是救赎,现在的温柔是凌迟。从前的相伴是期盼,现在的相伴是煎熬。从前的爱意是余生,现在的爱意是罪孽。他眼底的所有光亮,在昨夜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无人窥见的荒芜废墟。可他必须演。必须装作一无所知。必须继续温柔、继续平和、继续回应陆时衍的爱意。因为他不能毁了那个干干净净、一无所知的白人格。那个真心爱他、真心向善、真心信仰正义的陆时衍,无辜得让人心碎。
上午七点,楼道传来轻浅脚步声。熟悉、规整、略带轻快,是陆时衍。沈逾白瞬间压下心底翻涌的滔天巨浪,闭眼、调息、收敛所有破碎与冰冷。再睁眼时,眼底只剩淡淡的疲惫与清冷,看不出半点崩裂、半点猜忌、半点绝望。他熟练地戴上假面,温柔克制,一如往常。
“逾白!”
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少年温热的声音率先落进来。陆时衍浑身带着清晨雨雾的湿气,手里提着保温袋,一身警服整洁笔挺,眉眼干净澄澈,走进阴沉死寂的办公室,像凭空闯入黑暗里的一束白光。他快步走到沈逾白桌前,低头看着眼底泛红、面色苍白的人,瞬间皱起眉,满眼心疼:“你真熬了一整晚?脸色差成这样。”他自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沈逾白的额头,温度温热,动作亲昵自然,带着恋人独有的疼惜。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沈逾白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一瞬。温热、柔软、真诚。是属于纯白陆时衍的温度。
可这双手,握过刀、剖过尸、刻过血腥标记、终结过五条鲜活人命。一念温柔,一念杀生。咫尺之间,神明与恶鬼共存。
沈逾白心底狠狠抽痛,呼吸微滞,面上却只是轻轻抬眸,声音淡得和平日别无二致:“没事,习惯了。”
“什么叫习惯了。”陆时衍有点生气,又舍不得重说他,只能无奈叹气,把保温袋打开,取出温热的粥、清淡的小菜,一一摆好,“我一早起来给你煮的,趁热吃。你再不好好吃饭,身体会垮的。”少年垂着眼,认真细致替他摆好餐具,眉眼温顺,动作体贴入微。他满心满眼都是沈逾白的身体、沈逾白的情绪、沈逾白的疲惫。他不知道,自己每多一分温柔,沈逾白心底就多一分破碎。沈逾白静静看着他忙碌的侧脸,看着这副干净纯粹、不染尘埃的模样,心口密密麻麻全是钝痛。他太干净了。干净得让沈逾白宁愿自己永坠地狱,也不愿让他沾染半分污点。
“怎么一直看着我?”陆时衍摆好早餐,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微微一愣,随即耳尖泛红,浅浅笑了一下,“是不是觉得我很会照顾人?”少年笑意澄澈,带着青涩的、热恋中的羞怯与欢喜。
沈逾白看着他的笑,喉间发紧,良久才低低应了一声:“嗯。”很好看。很干净。很珍贵。也……很短暂。所有温存都是假象,所有安稳都是倒计时。陆时衍没有察觉他深藏的异样,只当他是熬夜太累情绪低落,顺势拉过椅子坐在他身侧,一边看着他喝粥,一边轻声碎碎念:“今天雨还是很大,队里今天没有外勤任务,可以稍微轻松一点。你吃完休息一会,别再盯着卷宗了,好不好?”
“好。”沈逾白顺从应声。他不敢多说,不敢多语,怕自己一开口,压抑整夜的崩溃会彻底破防。陆时衍见他听话,眉眼更柔,安静坐在旁边陪着他,偶尔抬手替他拂去落在肩的碎发,指尖温柔得不像话。
一室安静温存,岁月静好,温柔缱绻。可只有沈逾白知道,这间屋子里,藏着世间最讽刺、最绝望的秘密。他在和连环杀人凶手谈恋爱。他在温柔接受杀人魔的爱意。他在守护一个满身罪孽、随时会再度挥刀染血的恋人。
吃完早餐,陆时衍收拾好餐具,没有立刻离开,反而低头凑近,在沈逾白唇角轻轻落了个早安吻。轻柔、温热、纯粹、虔诚。
“辛苦了,我的沈法医。”沈逾白垂着眼,睫毛微微颤抖,任由他亲近,心底一片荒芜死寂。他想问——你夜里握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你看着死者血流殆尽的时候,有没有一丝动摇?你背负五条人命的时候,会不会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不配拥有此刻的温柔?可他不能问。一问,纯白崩塌。一问,爱意覆灭。一问,两人即刻两败俱伤。
陆时衍完全察觉不到他眼底深藏的破碎,只当他疲惫沉默,温柔揉了揉他的头发:“我去隔壁整理卷宗,你休息,我不吵你。”说完,少年转身离开,背影干净挺拔,步履轻盈。
门关上的一刻。沈逾白背脊瞬间垮下,重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久、无声地窒息。他快要撑不住了。伪装的温存太折磨人,每一秒相处都是凌迟。他清楚凶手所有的残忍,却要接纳凶手所有的温柔。他见证过所有血腥结局,却要沉溺虚假的甜蜜温存。善恶割裂、爱恨撕扯、理智崩塌。他的精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彻底摧毁。上午九点,雨势再度暴涨。
狂风卷着暴雨疯狂拍打警局窗户,天色暗沉如同深夜,整座城市被笼罩在压抑的风雨牢笼里。办公室警员各自低头工作,氛围比往日更加凝重。五起悬案压在头顶,凶手踪迹全无,手法无解、动机无解、身份无解,所有人都处在高压与焦虑之中。唯独陆时衍,依旧是全队心态最稳定、性格最温和、待人最柔软的那一个。他帮前辈整理资料,帮新人讲解排查流程,帮茶水间烧好热水,安静、勤恳、温柔、正派。所有人私下都说,陆时衍是队里最干净、最正直、最适合做警察的年轻人。没人知道,这个最适合守护正义的人,骨子里藏着最深的恶。沈逾白坐在工位,余光无声追随着那个忙碌的身影。他看着陆时衍认真工作的模样,看着他温柔待人的模样,看着他心怀正义的模样。同时,脑海里不断闪回五具冰冷尸体、规整血腥的创口、肩胛骨下的刻痕、雨夜冰冷的杀戮现场。两种极致画面疯狂交织、碰撞、撕裂。他快要疯了。意识深处,陆时衍的黑人格始终清醒蛰伏。他感知得到沈逾白所有的情绪。感知得到他的隐忍、他的痛苦、他的崩溃、他的强行伪装。
黑人格不慌、不乱、不悔。只是心底滋生出一种愈发扭曲、愈发偏执的躁动。他知道沈逾白在痛苦。知道沈逾白在独自承受一切黑暗。知道沈逾白一边爱他,一边恨他,一边离不开他,一边快要被真相碾碎。这种拉扯,让他烦躁。极度烦躁。他原本可以永远冰冷、永远无情、永远沉溺杀戮、无牵无挂。
可是!沈逾白出现了。让他生出牵绊、生出在意、生出不该有的柔软。牵绊会弱点。柔软会破绽。在意会失控。他必须压制躁动,必须再度用杀戮稳住自己濒临失衡的心智,必须用最熟悉、最极致的方式,拉回自己的秩序感——他需要再一次狩猎。
正午十二点,全城暴雨封路。
警局接到紧急报警电话。老城区临江棚户区,杂物房内,发现第六具尸体。报案人声音惊恐颤抖,几乎语无伦次:“死人了!又死人了!和新闻里一模一样!伤口、标记全部一模一样!”整间办公室瞬间死寂。所有人脸色骤变。
第六起。仅仅隔了一天。凶手彻底不再克制,彻底撕开伪装,肆无忌惮、疯狂连续作案。队长猛地起身,声音沉得吓人:“全员出警!立刻!”人群瞬间骚动,所有人抓起装备火速集结。陆时衍也立刻起身,眼底瞬间染上职业性的凝重与肃穆,眉宇间满是对凶案的愤怒、对死者的惋惜。白人格依旧真诚痛恨凶手。
“又有人遇害了……他到底还要害多少人。”少年低声轻叹,眼底满是无力与痛心。他转头看向沈逾白,满眼担忧:“逾白,你太累了,这次要不你留在局里,我跟着过去先勘现场?”他下意识想替他减负、替他挡黑暗、替他分担痛苦。温柔真得无可挑剔。沈逾白抬眸看着他澄澈的眼睛,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
他轻声开口,声音冷静得发冷:“不用。我去。”他必须去。他要亲眼去看。亲眼见证他爱的人,新添的一桩罪孽。亲眼看着温柔皮囊之下,恶鬼再度现世。
车队全速奔赴临江棚户区。雨势滔天,江水翻涌,风声嘶吼,整片老城区荒凉死寂。警戒线拉起的那一刻,熟悉的血腥味穿透雨幕扑面而来。
第六名死者,中年男性,独居闲散人员。依旧无仇、无怨、无交集、无任何社会矛盾。依旧雨夜作案、完美清场、无痕迹、无目击。尸体平躺规整,四肢对称,衣物折叠整齐。创口精准、平整、解剖层次教科书级别完美。肩胛骨下方,斜刻细纹+闭环圆点,双重标记清晰刺眼。但这一次,出现了全新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升级细节。尸体身侧地面,用极细刀尖,刻下了一行极浅、几乎会被雨水冲刷殆尽的小字。字迹工整、清隽、笔锋收势温柔——
【我不想伤害你。】
简简单单六个字,瞬间击溃沈逾白所有防线。他浑身冰冷,血液凝固,呼吸骤停。这字迹。他太熟了。是陆时衍的字。是他无数次看见的、左手书写、收锋轻柔、干净漂亮的字迹更恐怖的是这句话的含义。——我不想伤害你。不是对死者说的。是对他,沈逾白,说的。黑人格在告诉他:我失控了。我躁动不安。我被你扰乱心神。我不想伤害你,所以我只能继续伤害别人。我不能停,停即是崩。
站在人群后侧的陆时衍,白人格一脸茫然、满心沉痛、满心愤怒,死死盯着地面诡异的刻字,低声喃喃:“凶手疯了……他居然还敢留字?他到底想干什么?挑衅警方吗?”他全然不知,这行字,是刻给他最爱的人、也是留给他自己最深的罪孽枷锁。意识深处,黑人格静静垂眸。看着满地血腥,看着自己新添的罪状,看着不远处身形僵硬、濒临崩溃的沈逾白。他心底一片漆黑,却生出一丝极淡、极偏执、极痛苦的清明。我不想伤害你。所以我只能继续坠入深渊。只要我不停杀戮,我就永远碰不到你、伤不到你、玷污不了你的干净。我在自保。也在护你。
雨幕狂乱,风声呜咽。沈逾白站在漫天风雨里,站在新鲜的血腥现场,站在挚爱之人新的罪孽面前。彻底明白——他再也没有机会、再也没有侥幸、再也没有退路。他的爱人,一边用纯白灵魂热烈爱他。一边用黑暗灵魂屠戮人间、为他克制、为他失控、为他沉沦地狱。假面温存彻底裂开。糖碎尽,只剩血腥。
这场黑白对立、爱恨焚烬的悲剧,彻底走向无法挽回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