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大亮,客栈木窗被外头喧嚣震得微微嗡颤。
昨夜官海临走时那句“明日一早,便有别处难得一见的景致,保管不会叫各位失望”还萦绕众人耳边。一行人匆匆用完早点,辞别客栈,跟着官海朝着祈天外城更深的地界行去。
走出繁华喧闹的市井长街,周遭的氛围骤然一变。不再是雕梁画栋、琼楼浮空的仙门模样,满目皆是岁月磨损的粗粝痕迹。巨石垒砌的老旧屋舍层层堆叠在山体坡面,不少墙体爬满厚厚的墨色苔痕,灵纹管路如同虬结的藤蔓,裸露在外盘绕在石壁之间,淡淡的灵光顺着管路缓缓流转,偶尔有几处接口老化,丝丝缕缕的细碎灵力白雾滋滋往外逸散,飘在空气之中。
王曦宇抬眼向上望去,心神被狠狠撼动。
祈天宗真正的主峰直刺云霄,高得望不见峰顶,大半截山体都埋在滚滚厚重云海之内。想要抵达那片传闻中的红豆杉林地与星灯祭核心观礼台,并不能靠宝车直接飞抵,高空设有宗门禁制,寻常宾客的飞舟、宝车一律禁止穿行。
“要去往兰芳山一侧的观景点,得坐跨山灵轨。”官海抬手指向两座大山的夹缝上空。
王曦宇顺着方向抬头,两山峭壁之间横亘着一道无比庞大、饱经风霜的轻轨构架。粗大的玄铁梁架锈迹斑驳,上面刻满磨损褪色的上古灵纹,无数管线、锁扣、固定构件密密麻麻交错。这是灵力驱动的公共轨道交通,并非什么流光璀璨的仙家法宝,处处看得见修补焊接过的痕迹,有些地方甚至用粗重的灵藤捆束加固,充满废土式的粗粝感。一节节半开放式的巨大车厢就悬挂在主梁之下,车厢外壳坑坑洼洼,玻璃挡板多处碎裂,替换成了打磨过的透明云母片。往来修士、凡俗百姓挤在车厢之内,灵纹轰鸣震颤,车厢顺着钢梁缓缓滑行,穿梭在崇山峻岭之间。
“灵轨跨三座大山,我们坐到第四座山的山脚站点下车。”官海一边带路一边解说,“这条灵轨是千年前的旧物,代代修补沿用至今,整个北境也仅此一条。”
几人踏上站台,脚下的石质站台也布满裂纹,缝隙里钻出野草。等待片刻,轰隆震颤的车厢缓缓停靠,众人侧身挤了上去。车厢内灵力管路嗡嗡低鸣,淡淡的金属锈蚀混合灵材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灵轨列车缓缓启动,悬在万丈高空之上,从第一座山的崖壁驶出,掠过深不见底的山涧,向着第二座、第三座山峦穿行。脚下是翻涌的白茫茫云海,峭壁怪石就在身侧飞速向后掠去。林荞紧紧攥住车厢扶手,既紧张又兴奋。傅邀月依旧尽量侧着身子,宽大垂地的衣摆牢牢掩住身后不安晃动的三色尾巴,目光沉静望向窗外连绵起伏的荒莽群山。
一路颠簸震荡,灵轨终于抵达第四座山脚下的终到站。
踏出车厢,扑面而来的是热闹喧嚣。
这里没有精致雅致的仙市,反倒像极了王曦宇记忆里小时候陪母亲逛过的老式露天服装卖场。
简易木架、竹竿密密麻麻搭得铺天盖地,各色衣衫纱料直接悬挂在外,层层叠叠随风翻飞。粗布法袍、染色纱衣、练功劲装、节庆礼饰琳琅满目。小商贩就蹲在木架底下,就地铺开麻布,摆放配饰、绳结、符牌,大声吆喝叫卖。布料摩擦的哗啦声、讨价还价的叫嚷声此起彼伏。面料档次参差不齐,有的纱料薄如蝉翼灵光流转,也有不少是粗麻混纺的普通货色,沾着点点灰尘。
“正好,我要在此处买一件纱衣。是一位相熟师兄托我代为采买,指定要此地铺子手工织就的雾隐纱。”官海熟门熟路穿梭在一排排悬挂的衣物之间,在一家不起眼的小摊前停下。
摊主是位满脸风霜的老修士,麻利地从高高的竹竿上取下一件半透的浅灰纱衣,纱料之上织着极淡的流云灵纹,指尖抚过,布料泛开一层朦胧微光。一番简短议价,官海付过灵石,将纱衣仔细叠好收进储物袋。
采买完毕,便该继续向上登山。
此地没有平整的石阶大道,只有一条被无数行人踩出来的羊肠小径,嵌在陡峭的山坡之上,路面布满碎石与松动泥土。
官海取出一叠金灿灿的符箓分给众人。
“贴上急行符。山路陡峭,这符箓可以轻身提速,稳住脚步,不然单凭肉身,攀爬起来要耗费极久。”
四人依言将急行符贴在衣袖内侧。符箓一触肌肤便化作淡淡的灵光渗入衣料,身体瞬间变得轻盈不少。几人顺着窄小的山道向上攀登,身旁草木愈发茂密,越往高处,人声就越发遥远,底下集市的喧嚣一点点被山风隔绝在身后。
向上行至半山腰,一片幽深的竹林横亘前路。
修长墨绿的竹子密密麻麻挤在山坡,竹杆粗壮,竹叶遮天蔽日,阳光只能切割成细碎光斑洒落地面。林间雾气氤氲,地面铺着厚厚的腐烂竹叶,踩上去软软沙沙作响。官海走在最前方,熟稔地在竹林之中绕来绕去,避开好几处暗藏的迷阵陷阱。这片竹林看着处处皆可通行,实则布下简易幻阵,若是乱走,便会在竹林之内原地打转,兜上数个时辰都找不到出路。
穿行约莫半柱香,竹林走到了尽头。
身前脚下,小路突兀彻底断绝。
再往前,再无半寸落脚的土地。
所有人下意识顿住脚步,怔怔站在竹林的边缘。
整座对面的大山毫无遮挡,完完整整撞入眼底。
山体如同被上古巨人挥斧一刀劈砍而成,崖壁笔直陡峭,刀砍斧劈一般垂直向下,巍峨雄浑。山石的纹理、沟壑裂隙,崖壁缝隙里倔强生长出来的松柏灌木,山上成片的矮树丛,一草一木都看得清清楚楚。山风浩荡席卷而来,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