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法院的年度秋季开庭期在十月的第一个星期一正式启动。作为传统,九位大法官会在这一天集体出席红布幕后的宣誓仪式,然后在首席大法官的带领下进入东厅站在台阶上,接受公众和媒体的观礼。
“程大法官,看这边!”一个摄影记者喊道。
埃利奥特没搭理他。
他最讨厌这种场合,一群穿着黑袍子的人站在台阶上被拍照,跟高中毕业典礼似的,他想回去写意见书,案子上周积累了一堆。
“程,笑一笑。”旁边的索托马约尔大法官小声提醒他,“《华盛顿邮报》的摄影师在拍全景。”
埃利奥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索托马约尔叹了口气,放弃了。
人群的另一端,安德鲁也在现场。
他作为参议院司法委员会的成员,受邀参加今天的开幕仪式。他穿了一套藏蓝色西装,站的位置刚好在记者区后面,不显眼,但能看到台阶上的所有人。
他的目光落在埃利奥特身上。
阳光下,埃利奥特站在九位大法官的第三位,黑袍裹着他高大的身形,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在往外散发着一种“别靠近我”的气场。
安德鲁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埃利奥特今年三十四岁,比他小一岁,但已经是终身任职的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了,一个人三十四岁就能走上美国司法系统的巅峰,足以说明他有多强。
安德鲁从来不否认这一点。
他讨厌埃利奥特,但他尊重他的能力。在DC这个粪坑里,能让他安德鲁·哈里森真正视为对手的人不多,埃利奥特·程排在榜首,而且甩开第二名很远。
仪式快结束的时候,安德鲁转身准备走,余光忽然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马库斯·克劳福德站在记者区最右侧,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他的目光没有看台上的大法官们,而是盯着安德鲁。
安德鲁心里“咯噔”一下。
马库斯注意到安德鲁在看他,迅速移开目光,低下头混进了人群里,眨眼就不见了。
安德鲁站在原地,手插在裤袋里,脸上的微笑慢慢收了起来。
那只老鼠正在打洞。。。。。。
十一月,阿拉斯加能源案的法庭辩论正式开始。
埃利奥特坐在法官席上,面前铺满了双方律师提交的法律意见书和证据材料,镜片后面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让人看得捉不着头脑,使人倍感压力。
代表联邦政府方的首席律师站在讲台后面,领带歪了都没注意到,额头上肉眼可见地渗着汗珠。
他已经连续被埃利奥特追问了十二个问题,每一个问题都直指他论证链条中最脆弱的地方。
“律师,我问你第三遍了。”埃利奥特的声音很平静,“你方认为环保组织的审前禁令申请违反了《阿拉斯加国家利益土地资源保护法》的哪一条具体规定?我只需要你告诉我条款编号和具体文字,不需要你复述你们的主张。”
律师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慌乱地翻着面前的材料,纸张哗哗作响。
法庭里的空气安静到了极点,只剩下翻纸和旁听席上压抑的呼吸声。
“第……第1323条,关于联邦土地优先开发权的——”
“第1323条(b)款还是(a)款?”埃利奥特摘下眼镜,往前探了探身,“这两款的规定范围不一样,你不会不知道吧?”
律师的脸变成了猪肝色。
旁听席上,一个坐在角落的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安德鲁今天没有穿西装,换了件深色的夹克,戴了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不想让人认出他来,一个大嘴巴的参议员跑来旁听最高法院的辩论,这本身就是一桩新闻。
但他必须来,他要亲眼看看埃利奥特在这个案子上到底会怎么问问题。
从埃利奥特刚才那十二个问题的走向来看,他是在逼着政府方的论证往更保守的方向收缩,每一个问题都在压缩开采权的法律空间,每一个问题都在把判决的天平往环保组织那边推一寸。
安德鲁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