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名虞世南,字伯施,越州余姚人。家世本为江南士族,祖辈于梁、陈两朝皆有名望。父亲虞荔任职陈朝东宫,叔父虞寄膝下无子,我便过继到叔父名下。年少之时,我与兄长虞世南不对,兄长名虞世基,一同拜入顾野王门下求学,一学便是十余载。我生性沉静寡欲,醉心典籍义理,常常沉浸书卷之中,数十日无暇梳洗整衣,旁人笑我痴愚,我却只觉书中天地广阔,俗世仪容不必时时挂怀。我倾慕徐陵的文风,提笔习作,慢慢习得婉转沉厚的笔调,年少之时便在江南文士之间有了些许薄名。陈朝末年,父亲离世,我哀痛过度险些殒命,守孝期间恪守礼制,寸步不离墓舍,乡邻皆叹我行事恭谨。
隋兵南下,陈国覆灭,我随家族北上,迁居长安。兄长虞世基机敏善辩,懂得揣摩帝王心意,渐渐得到隋炀帝器重,一路官至内史侍郎。虞世基身居高位之后,府第恢弘华丽,仆从成群,日日宾客盈门。我们虽为一母同胞,志趣却渐行渐远。我独自居于宅院偏僻的小屋,案上只摆放书卷笔墨,俸禄大多分予宗族之中贫寒子弟,不曾添置良田宅院,衣食只求温饱即可。旁人都劝我借兄长之势谋求高升,我只婉言谢绝。仕途若是要靠逢迎取巧得来,于我而言便是负累。
炀帝喜好辞章,常常召我侍驾撰文。君王性情多疑暴戾,朝堂之上人人谨小慎微,只敢顺着帝王心意说话。我纵然人微言轻,遇见行事不妥之处,依旧寻机会委婉规劝。言辞尽量温和,道理却不肯退让。炀帝知晓我品性耿直,虽时常厌烦我的谏言,爱惜我的才学,始终不曾加害于我。我在隋朝担任起居舍人,日复一日记录帝王言行,阅览宫中藏书,冷眼旁观朝堂风气日渐败坏。我清楚大隋基业已经生出裂痕,苛徭重税压在百姓肩头,动乱的火种已然遍布四方,只是无人愿意直言点破。
大业十四年,江都兵变骤然爆发。宇文化及领兵弑杀炀帝,兄长虞世基遭乱兵斩杀。亲眼看着兄长死于刀下,我心中悲怆难言。兄长贪恋权势,迷失于荣华,落得这般结局,可悲亦可叹。乱军裹挟着一众朝臣北上,路途辗转漂泊。不久宇文化及兵败,我流落河北,被窦建德俘获。窦建德听闻我的名声,授我黄门侍郎一职。夏国朝堂简朴务实,窦建德起于草莽,心怀安抚乱世的心愿,只是缺少长远谋划。我于幕府之中处理文书,闲暇之余静观时局变幻,知晓这一方割据势力也难以平定四海。
武德四年,秦王率兵击破窦建德,河北平定。我归降大唐,进入秦王府任职。秦王开设文学馆,招揽天下贤才,我位列十八学士之中。公务之余,我们围坐闲谈,讨论历代王朝的兴衰得失。我不擅长行军布阵,没有上阵搏杀的勇力,所能做的,便是以史籍旧事,辨析为政利弊,供秦王斟酌取舍。我与房玄龄一同掌管府中重要文翰,拟定笺表诏令,每一字都反复推敲,不敢轻率落笔。那时天下尚未一统,战火还在各处蔓延,我常常暗自期许,若是新朝能够省去苛政,让流离的百姓重返故土耕作,便是乱世之中莫大幸事。
太宗登临帝位之后,任命我为秘书监。宫中藏书历经多年战乱,篇目散乱,书卷残缺不全。我的要务便是整理经史子集,勘定次序,修补破损典籍。漫长的时日里,我埋首浩如烟海的简册之间,一点点把流失的文脉收拢起来。陛下偶有出行,官吏想要运载大批书籍随行。太宗问及此事,臣下禀报不必备书,虞世南一人便可熟记所有典籍。此事传扬开来,许多人惊叹我的记忆力,可只有我自知,长年累月与书卷相伴,文字早已刻在心底。陛下想要书写《列女传》装饰屏风,没有现成范本,我当庭默写出全篇,没有一字错漏,满朝文武为之侧目。
我不会依仗博闻强识卖弄才学。君王渐渐生出闲逸之心,时常去往郊外狩猎。驰骋山野追逐猎物固然是古来常礼,可若是沉迷游猎,耗费心神,荒废政务,便是隐患。我写下谏猎疏呈上,引述前代君王事例,劝陛下留出更多心思打理天下事务,游猎之事交由侍从去做即可。言辞没有疾言厉色,句句出于安稳社稷的心意。太宗读过奏疏,没有动怒,将奏章留存下来,收敛了外出游幸的频次。
太宗曾经作了一首宫体艳诗,命我唱和。我躬身回话,陛下所作文辞精巧,只是文风绮靡浮艳,算不上雅正之音。居于上位之人喜好什么,天下百姓便会争相效仿。若是此诗流传世间,浮华文风四处蔓延,有伤教化,我不敢遵旨和诗。朝堂之上瞬间寂静无声,众臣皆为我捏一把冷汗。太宗沉默片刻,随后散去笑意,称赞我敢于直言,不再强求我应和诗作。
贞观八年,陇右发生山崩,多地洪水泛滥,灾异接连出现。太宗心中不安,询问于我。我向陛下进言,灾变从天而降,应当心怀敬畏,减少宫室营造,减轻徭役,审慎处置积压的冤狱,以此顺应天道,安抚民心。太宗接纳了我的提议,派遣使臣前去赈济受灾州县,核查冤错案件,免去灾区赋税,安稳流离的灾民。文武百官纷纷上奏,恳请帝王前往泰山举行封禅大典,以此彰显盛世功业。满朝皆是赞颂之声,唯有我数次上疏劝阻。隋末战火熄灭时日尚短,民间元气还未恢复,封禅路途遥远,劳师动众,只会耗尽府库积蓄,拖累沿途百姓。陛下应当休养生民,不必急于去泰山宣告功绩。太宗细细思量之后,搁置了封禅的计划。
陛下曾对身边臣子说道,虞世南一身兼具五样长处,德行、忠直、博学、文词、书翰。世人唤我五绝之臣,这份称誉太过厚重,我不敢坦然收下。我研习王羲之一脉书法,笔墨追求内敛沉静,不刻意张扬姿态。太宗痴迷书法,常常与我探讨运笔章法,有偏颇疏漏之处,我据实说出想法,不会一味逢迎夸赞。陛下得到一份王羲之碑帖,拿给群臣观赏,众人都说是真迹。我仔细看过之后,直言那是后人摹写的副本,指出笔画细微的破绽,事后查验,果然和我所言一致。
我身形清瘦,看上去弱不禁风,遇事心中自有定见,不会随众人言语摇摆。有人私下进谗言,诬告我结交亲友培植私党。太宗派人多方查验,找不到半点实据。流言蜚语此起彼伏,我不去辩解,依旧做好分内之事。俸禄大多接济宗族,家中宅院简陋,没有珍奇器物。我从不谋求显赫权位,年岁渐高,精力一日不如一日,多次上书请求卸下机要职务。太宗再三挽留,最后准许我不必每日上朝,朝堂有大事之时再入宫参议,保留弘文馆学士的身份。
贞观十二年,我疾病缠身,卧于榻上难以起身。太宗数次驾临我的宅第探望,看见家中陈设简朴,满心感慨。弥留之际,我留下遗言,丧葬一切从简,不要铺张置办器物,不必厚葬。我这一生历经陈、隋、唐三代王朝,看尽战乱流离,荣华于我如同浮云。不多时,我溘然长逝,享年八十一岁。噩耗传入宫中,太宗痛哭不止,对侍臣感叹,虞世南于我如同一体,我但凡有过失,他总会坦诚规劝。自他离去,朝堂之中再也少了能够时时提点我的人。太宗亲笔写下悼诗,派人在我的灵帐之前诵读完毕,将诗文焚烧。下诏追赠礼部尚书,谥号文懿,准许我陪葬昭陵。
贞观十七年,太宗下诏绘制二十四功臣画像置于凌烟阁,我的画像位列第二十位。我不曾上阵立下战功,只凭笔墨谏言侍奉君主。我所求从来不是青史留名,惟愿世道清明,百姓安居乐业。漫漫百年光阴匆匆走完,身后褒贬由世人闲谈,我不必再听闻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