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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政会邢国公(第1页)

我名刘政会,爵封邢国公,食实封三百户。先后授职鹰扬府司马、大将军府户曹参军、卫尉少卿、刑部尚书、光禄卿、洪州都督。身故之后追赠民部尚书,谥号襄,后加赠并州都督,追改渝国公;贞观十七年绘像悬挂于凌烟阁,位列第二十一位,贞观十四年配享高祖李渊庙庭。我本是滑州胙城人氏,祖上于北齐世代为官,祖父刘环隽官拜中书侍郎,家门素来通晓官场上的规矩法度。隋朝大业年间,我出任太原鹰扬府司马,掌一府兵马文书,归太原留守李渊调遣。彼时天下暗流涌动,炀帝连年征伐,徭役无休止地摊派到州县,百姓疲敝不堪,四处盗寇渐渐兴起。我久居并州,静观时局变幻,看得出隋室根基已经摇摇欲坠。李渊驻守北疆,暗中收拢豪杰,安抚流民,行事处处留有深意。我暗自打定主意,将自身命运系于他的麾下,等候风云变幻的时刻。

太原副留守王威、高君雅是朝廷安插在李渊身侧的眼线,时时刻刻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屡屡从中掣肘,想要寻机将他构陷。大业十三年,举事的谋划渐渐成熟,想要顺利起兵,必先除去这二人。李世民与刘文静定下计策,命我出面告发王威、高君雅暗中图谋作乱。那日李渊于官署厅堂处置公务,王威与高君雅陪坐一旁。我手持状纸快步走入厅堂,高声禀报有人密谋反叛。李渊示意将诉状递给王威查看,我不肯递出文书,直言这份状词所告发的便是两位副留守的谋逆之事,唯有唐公可以阅览。高君雅勃然大怒,攘臂呵斥我无端诬告,想要当场发难。街巷之间早已布下兵马,刘文静带人上前将二人捉拿囚禁,不久便将他们处斩。心腹大患除去,太原正式竖起义旗,踏上向西攻取关中的路途。

义军大举西进,奔赴长安。李渊深思太原是龙兴的根基之地,兵马粮草皆从此处征调,万万不容有失。大军开拔之时,授我卫尉少卿一职,命我留守并州,全权打理后方诸事。留在太原,肩上担子格外沉重。城外突厥骑兵时常在边境游走窥探,境内豪强各自盘踞坞堡,人心浮动不安。我一边整编余下的守军修缮城防,一边安抚地方士族,减轻民间临时征调,调解乡里争端。不出数月,并州秩序安稳下来,源源不断的粮草、新兵顺着道路送往关中前线。往来的信使穿梭于道路之上,长安传来捷报,义军攻克隋都,大唐王朝正式建立。我守在太原城池之中,恪尽职守,不曾有半分松懈。

武德二年,祸事骤然降临。刘武周在马邑起兵,勾结突厥大举南下进犯并州。敌军兵锋强悍,麾下宋金刚善于领兵,并州下辖各县接连陷落。太原城中守军不多,援兵路途遥远,迟迟不能抵达。城内不少大族暗中与刘武周互通消息,打开城门接应敌军。孤城渐渐陷入绝境,几番血战之后,太原被敌军攻破,我兵败被俘,囚禁起来。刘武周知道我是唐廷留守,多次派人前来劝降,许诺高官厚禄,想要借我的名望安定并州地界。我始终没有松口,假意顺从以保全性命,暗地里寻到可靠之人,将刘武周军队的部署、粮草短缺的实情,还有可以出兵击破他的方略,写成密信送往长安,把敌营的消息源源不断传递出去。囚牢之中岁月漫长,生死悬于他人一念之间,一旦私通朝廷之事败露,即刻便会招来杀身之祸。每一次遣人送信,我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我心中清楚,太原失守已是罪责,倘若再屈膝变节,便再也没有颜面去见举义的同僚。

秦王李世民率领大军北上,在柏壁和宋金刚长久对峙,抓住时机大举反攻,接连击溃敌军,收复并州全境,刘武周仓皇逃向突厥。身陷敌营一年有余,我终于重获自由。高祖没有追究我丢失并州的罪责,感念我身陷囚笼依旧不忘传递军情,恢复我全部官爵。自那之后我入朝任职,先后担任刑部尚书、光禄卿。执掌刑狱之时,我审理案件依照律法权衡轻重,不刻意严苛,也不徇私宽纵,积压的讼案一一梳理清楚。朝堂之上暗流汹涌,太子李建成与秦王的矛盾一日深过一日,文武官员纷纷做出各自的抉择。我早年蒙受高祖重用,日常处理朝廷公务,很少主动依附任何一方,安守本职,不参与私下往来串联。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玄武门事变爆发,我身居朝中,手中没有可调遣的重兵,只恪守臣子本分,静观局势走向。太宗登基之后,知晓我行事沉稳,没有结党营私的心思,依旧予以任用,不曾生出猜忌。

贞观初年,我受任洪州都督,远赴江南镇守一方。江南久经战乱,田地荒芜,百姓四处流亡,州府仓库空虚。我抵达洪州之后,走访各个属县,体察民间疾苦,劝谕流民返乡开垦土地,减轻不必要的徭役,修整水坝沟渠。地方官吏当中,有盘剥百姓谋取私利之人,我一一查实之后加以惩治。数年之间,洪州境内农桑渐渐兴盛,市井恢复往日生机。我在江南任职之时,行事低调务实,不追逐虚名,每一道政令必先考量百姓的负担。闲暇之时翻看历代为政典籍,反思当年丢失太原的教训,明白治政不单单依靠律令,还要体察人心。

贞观十一年,朝廷商议推行世袭刺史制度,功臣可以世代镇守州县。我看着诏令细细思索,天下刚刚安定,若是勋贵长久把持一州之地,几代之后中央的管束力日渐微弱,便会重蹈汉末州牧割据的覆辙。我没有激烈上书谏阻,在太宗问询地方治理见解的时候,缓缓陈述世袭制度潜藏的隐患。待到房玄龄、高士廉等人接连上疏细数弊端,这项政令最终停止施行。我依旧安守洪州都督的职位,打理江南州县事务。漫长的外放生涯磨平了我身上的锐气,遇事多了几分审慎。

常年奔波南北,风霜劳碌,我的身体日渐衰弱,病痛时常侵扰身躯。我上表朝廷,希望能够调回京城休养。朝廷应允了我的请求,将我召回长安。回到京师,不必再独掌一方疆土,我得以有闲暇静观朝堂人事更迭。侯君集、张亮的起落沉浮我都看在眼里。身居高位而不知收敛,便会一步步走向灾祸。我闭门简出,很少主动去拜访朝中权贵,只按时上朝议事,说完分内之事便转身归家。

贞观十七年,太宗下诏绘制二十四功臣画像悬挂于凌烟阁。我的画像排在第二十一位。站在楼阁之下,望着并排而立的同僚画像,过往岁月一幕幕浮现在心头。晋阳城中告发王威、高君雅,为起兵扫清障碍;独守太原为前线输送物资;城破被俘,于囚笼之中递送密报;平定刘武周之后入朝理事,远赴江南安抚州县。一同太原起兵的元勋,有人战死沙场,有人卷入纷争身败名裂。我兜兜转转,凭着一份谨慎自持走到此刻。旁人大多只记得驰骋疆场立下赫赫战功之人,我所做的大多是后方琐碎繁杂的事务。可乱世争霸,前方兵马厮杀,后方根基安稳,才能够支撑起漫长的战事。

回京数年,身上旧疾不断加重,渐渐卧床不起。贞观九年,我的病情急剧恶化。太宗数次派遣御医前往府邸诊治,赏赐各类药材,并且亲手写下敕令,嘱托若是我离世,丧葬规格应当格外优厚,以此感念晋阳举义之时立下的特殊功劳。弥留之际,我唤来子嗣叮嘱后事。我们刘氏蒙受大唐两代君主恩典,不必去追逐权倾朝野的高位。为官遵守法度,为政体恤百姓,待人保持谦逊。一时的荣宠飘忽不定,谨守本心,方能保全家族安稳。

这一年,我于家中辞世,终年五十八岁。太宗听闻噩耗,停止朝会以示哀悼,下诏追赠民部尚书,定谥号为襄。后来又追加并州都督,改封渝国公。数年之后,我与殷开山一同配享高祖的庙庭,这份身后的殊荣,沉甸甸落在我的身上。

回望我的一生,我没有李靖运筹千里的军事谋略,没有房玄龄搭建国家制度的远见,也没有魏徵持续匡正君王过失的胆识。我做过后方留守,做过囚徒,做过执掌刑狱的官员,也做过镇守江南的都督。我这一生恪守的信条,便是无论身处顺境还是绝境,守住心中本分。太原失守,我没能以死殉城,却没有背弃家国;天下太平,我手握地方大权,不曾滋生骄矜之心。建功立业很难,在起落无常的宦海当中守住本心更加艰难。世间是非褒贬,任由后世之人慢慢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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