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罗的使者队伍跟随赵王仪仗向王宫行进,进入邯郸城内时,日头已经西斜。
自打进了邯郸,甘罗挽起车帘的手便没放下,他惊叹道:“早就听说邯郸比咸阳繁华得多,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蒙恬牵着缰绳,跟在甘罗车轿侧后驱马小跑:“是啊,晋国三分后,赵国曾一度是中原最强盛的国家,王君们为了彰显威仪,把邯郸修建成七国内最繁华的都城,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不像秦国将建设重心放在了军事上,自然是比不过的了。”
见甘罗半个身子都快探出窗子,蒙恬忍不住提醒道:“少庶子,小心!”甘罗平素稳重,难得有小孩子心性,蒙恬无奈地笑道:“这还只是邯郸平时的样子。每逢过节,街市上还会装饰上玉帛和珠帘,挂上彩灯,请来姿容姣好的舞者和乐倌在飞桥上奏乐起舞。夜晚,百姓们站在桥下,和王公贵族们共赏歌舞和明月,斯情斯景,美轮美奂,不分天上人间。”
甘罗道:“我素闻赵舞冠绝天下,赵国之内人人喜爱歌舞,就连走路的姿势也比别国的人优雅些。只可惜现在已经宵禁了,街上没有什么行人,不然还可以亲眼见识一下。”
蒙恬道:“自邯郸之战后,宵禁越发早了。在以往,这里可算得上是一座不夜城。”他的目光落在天幕青霭处的一座巍峨的城楼,它以压倒性的姿态镇立于街市之上,在夕阳赤金的余晖下,显现出不可言说的气势和威严。
“少庶子瞧,前方就是武灵丛台,说明我们已经离赵王城不远了。”
“武灵丛台?那就是赵王安置我的地方了。听闻先秦王曾在赵国为质,就是住在这里。”
“没错。昔日赵武灵王大兴胡服骑射,在赵王城外修建武灵丛台,作为演武练兵的场所,有时也作举行仪典,收容质子的用途。但是,只有身份高贵的质子才会被安置在丛台,看来赵王,还是很看重少庶子呢。”
甘罗了然一笑:“他对我如此客气,不过因为这次结盟事关重大,倘若事情没有办成,他一准第一时间杀了我。”
“少庶子言重了。依属下看,此事必无不成的道理,少庶子一定会平安凯旋的。”
甘罗收回目光,转身看向蒙恬,“诶,小蒙大人,当日在秦宫大殿上,秦王问起谁愿为我出使赵国护持,满朝武将都避之不及,只有你愿意应这份差事,说什么‘既然王上信任甘罗,臣自然也不会有半分疑虑,愿为甘罗护持,此行定然不负王上所托。’我与你不过在大殿上打过几次照面而已,你为什么如此笃信于我?”
蒙恬有些腼腆地笑了。“我也说不清,可能是一种直觉吧。又或许,我就是看不惯那些人因为你年纪小就看轻你。你在大殿上提出要出使赵国,当时我心头一震,心想这是何等的胆识啊,换做是我,换做场上任何一个人在你的年纪里,恐怕都未必能做到。也许正因为我自己也是一样的年轻,我才心一横,愿意为你赌这口气。我笃信于你,其实是也是为我自己鼓气。还请少庶子不要笑话。”
甘罗听了,很受感动,认真看着他道:“我怎么会笑话你呢。有待来日,我做了宰相,我辅佐你——你做将军。我们一起把赵国打下来,把七国都打下来,让邯郸成为秦国的城,让天下,都成为秦国的城。到时候,要天底下的士卿大夫都拜服于我们,没有一个人,有资格看轻我们!”
蒙恬牵紧马绳,愣了半晌。
蒙恬有想过,有朝一日,他会成为像他的父亲和祖父那样的将军,为国家开疆拓土,镇守一方。有朝一日,他会让天下所有百姓,都过上太平安定的日子,彼此之间再无隔阂与争端,共同富足而安乐地生活。这是秦王的理想,也是他自己的理想。以前他只敢一个人默默地想,而此刻,他又找到了一位同伴。他感到有一把心火被点燃了,猎猎地烧起来。而他此刻望着的,正是点燃这把火的,甘罗眼中灼灼如炬的光亮。
“好,我答应你。”他毫不犹疑,斩钉截铁地答道,“有待来日,我做将军,你做宰相,我辅佐你——我们要让天下,成为秦国的天下!到时候,没有一个人能看轻我们。”
过不了多时,已经走到武灵丛台前。蒙恬正要送甘罗进去,却在门口被拦了下来。
一个将领打扮的中年男人走上前来,厉声道:“王上有令,着秦国使者甘罗入住,其他人等请前往驿馆。”
甘罗打量着面前这个男人,看起来不像个好说话的人。他已经年逾花甲,两腮的长髯修理得不算整齐,脸上的纹路深深紧锁,显然常年来不习惯做多余的表情。
甘罗对蒙恬道:“小蒙大人,我自己进去就好,你们退下吧。”又转头问道:“阁下该如何称呼?”
“庞煖。”
“庞统领,请您带路。”
蒙恬却突然站出来:“庞统领,赵王虽只许少庶子一人入住丛台,可没说不许我们送少庶子进去。我等只待看到少庶子安置妥当就立刻离开,还望通融。”
庞煖只不过按令行事,回想王上确实没有下过这样的禁令,又懒得纠缠,便对蒙恬道:“可以。但只许你一个人进来。”
庞煖走在三人最前面,甘罗走在中间,蒙恬跟在最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两侧的青铜灯台中燃起鹅黄的灯光,在宽阔的宫道上投下三人倏长的身影。四周寂静得只能听见巡逻的士兵们身上铁甲摩擦发出的清脆声响,和他们自己衣裾下的脚步声。
甘罗撇开庞煖,压低声音对蒙恬道:“只不过分开一个晚上,你那么紧张我做什么?”
蒙恬也低声说道:“护送少庶子,本就是属下的职责。少庶子第一次一个人旅居异国他乡,多少会觉得孤单不习惯,属下只是想多陪少庶子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