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说赵（第1页）

甘罗行揖礼，头埋得更低，仿佛忠心的士兵跪在将军帐前，报十万火急。

赵王心中陡然一惊，半信半疑：“此话怎讲？”

甘罗问道：“不知大王可知燕太子丹入秦为人质一事？”

赵王道：“有所耳闻。”

甘罗又道：“那么大王可听说，秦国要派张唐到燕国去做相国的事吗？”

赵王抚须：“这件事么，倒也听到过风声。”

甘罗将中指和食指尖探进酒盏，蘸上酒，不疾不徐地在桌上勾画起来：“那么事情就很明了了。燕国太子到秦国做人质，燕国就不敢背叛秦国；秦国的张唐在燕国当相国，秦国自然也不会再为难燕国。秦、燕两国交好，而赵国正位于两国之间，一旦秦、燕合围，攻打赵国，赵国可就成了砧上鱼肉，瓮中之鳖，岌岌可危了。”

桌上酒痕未干，俨然是一幅秦、赵、燕的地图，秦在西，燕在东，赵国被夹挟其中，显得孤立无援。

赵王的心随着甘罗的指尖一提一悬，“使者的意思是，秦国和燕国有意要结盟攻打我赵国？”

别说是赵王，一旁的蒙恬听了甘罗的话，也惊出半身冷汗。甘罗竟然将秦国的计划向赵王和盘托出，属实在他意料之外，赵王听了，不是更要把张唐杜绝在城门之外吗？真不知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蒙恬不动声色，但手已经暗暗攥紧了腰间的剑。假使甘罗要背叛秦国向赵国投诚，他绝对不会心慈手软。

只听甘罗接着说道：“正是如此。秦燕围赵，对赵国来讲，有百害而无一利。”

赵王作不以为然状：“但据孤所知，张唐还没有抵达燕国吧？张唐若想去燕国，就要经过赵国，我赵国的城门必不可能放行。所谓秦燕合围，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甘罗斜睨着酒盏，仿佛事不关己：“在燕国安插秦国的人，不过是吕相的计策之一而已。吕相谋划此事，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大王知道以吕相的雷霆手段，即便张唐不能任燕国相，他也一定会想尽办法，攻打赵国。”

看赵王一幅犹豫的样子，甘罗骤然聚起双瞳，凑近赵王道：“此事若无近忧，必成远虑。请大王为了赵国的子民，做长远的打算呐。”

秦国日益强盛，如同虎狼一般雄踞在西方，赵国经过几次战败，早已元气大伤。如果秦国再拉拢上燕国，赵国更是毫无胜算可言。

盏中的涟漪宛如绷紧的弓弦，赵王胆寒心惊，蹙眉道：“若是这样，难道赵国果真难逃一劫？”但转念一想，既然秦国派了甘罗来访，想必还有回圜的余地。于是权宜地长几分虚心，低几寸身段，向甘罗不耻下问道：“那依阁下之见，赵国该如何是好？”

甘罗不慌不忙：“大王莫急。臣下已经说过，此番前来，正是来救赵国的。若赵王愿听臣一计，必能转危为安。”

赵王急上心头：“你且说说看，是何计策？”

甘罗道：“秦、燕相亲，意在伐赵。河间之地是秦、赵的交界，若秦国打赢了赵国，领地自然会向河间以东扩展。因此，秦国伐赵的最终意图，其实是扩张在河间一带的领地。如今我为大王计，若大王愿意送给秦国五座河间的城邑，我就能说服秦王将燕太子丹遣返燕国，以断绝秦燕之盟，结成秦赵之盟。彼时秦国便可联合赵国一道攻打燕国，共同瓜分燕国的土地。如此，既可以解赵国被秦燕合围的危局，还可以帮助赵国得到燕国的城池，大王何乐而不为呢？”

赵王听罢，思虑片刻。虽然会损失五座城邑，但却可以使赵国的百姓免于战乱，又能得到燕国的领地作为补偿，对赵国而言，已然是上佳之策。

便转忧为喜，点头道：“不错，好一个一举两得！”

“不过，此提议虽好，”赵王略带犹疑地看着甘罗，“若是我将河间地契交给秦王后，秦王却反悔，依然要攻打赵国呢？”

甘罗道：“大王不必为此担忧。若大王放心不下，臣下可作人质留在赵国，直到事情办妥。我自当修书禀明原委，命属下连同地契一并呈给秦王，这样一来，秦王必会按照约定行事。”

“如此甚好。甘罗使者果真是少年英才，令孤刮目相看哪。”

赵王满意地抚须，“那么便请阁下到丛台中暂时居住吧。只要事情能办成，孤一定不会亏待阁下。待到事成之后，孤自会亲自送阁下离开。”

甘罗与赵王谋定了结盟攻燕的计划，回到秦国的车马队伍中，终于松了一口气。

蒙恬跟上前去，将心中的困惑问了出来：“少庶子，属下有一事不明。我们不是为张唐大人赴燕的事而来吗？为何大人突然放弃秦燕结盟，转而与赵国结盟？此事没有按照吕相交代的去办，属下恐怕不妥。”

甘罗道：“如此安排，对秦国之利还要更甚于从前，吕相不会生气的。”

蒙恬掬礼：“还请少庶子赐教。”

甘罗莞尔道：“秦燕结盟，不过是一种手段，而非最终的目的。只要吕相能得到他想要的，与谁结盟，又有何异？”

“只是二者区别在于，联赵攻燕，要比联燕攻赵省心省力得多。与燕国结盟，他们受我们要挟，心中有怨，即便不会背叛秦国，却也不会尽力而战。加上燕国与我们所隔甚远，难以控制，如此一来，胜败难料。而秦、赵相邻地界甚广，若不慎防守，还有被反攻的风险。”

“但如果是联赵攻燕，情势便会大不相同——秦燕相隔一整个赵国，就算开战，燕国根本打不到我们身上。而赵国出战是为了自保，加上他们已经向秦国交出了河间的土地，为了得到补偿，必然全力以赴攻打燕国。由赵国做领头，我们不用正面作战，只需派出少量的兵力支援赵国，如果打胜了，我们不仅能不费一兵一卒得到河间之地，还能花费更少的兵力得到燕国的土地。相比之下，这可要合算多了。”

蒙恬很快心领神会，陷入思索：“赵国如今不比当年，长平之战后，元气大伤。加上名将赵奢、廉颇等人不是去世，就是已经离开赵国，大将中只剩下李牧一人，他肩负镇守北关的重任，抵御匈奴，分身乏术。比起秦国，燕国是更弱小的对手。若是能得到秦国的助力，从燕国那里得到些好处，他们自然乐于接受我们提出的条件。”

谁的筹码更多，谁就有权力操纵天下局势，这是当今立世的不二法则。”甘罗眯起眼，伸了个懒腰。

蒙恬道：“属下受教。不曾想到，少庶子早已想好万全之策。”

甘罗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神采，他轻轻扯了下嘴角：“哼，倒也不是。我在来时的路上苦思冥想，终究没有想到要如何给张唐那个家伙兜底。索性换了个思路。”

“比起这个，还是改而劝说赵王攻打燕国更为容易。正好也免去张唐来赵国，省得他又发牢骚，说自己担惊受怕。”

蒙恬大笑：“这么说来，张唐大人真该好好感谢少庶子。”

甘罗道：“还不能掉以轻心。我们此行要走的路，才刚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