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没有任何声响。白颂大概还在睡,在他不知道的、另一个人的世界里,做着沈砚洲不知道的梦。沈砚洲在黑暗中慢慢地弯了一下嘴角。一种“我终于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的释然。和“我终于知道该怎么办”之间,还隔着一条河。但至少他走到了河边,看到了对岸的光。不像以前,连河在哪里都不知道。窗外的梧桐树还在沙沙地响着,深秋的夜风带着冬天即将来临的气息。这座城市的某间卧室里,一个人终于想清楚了自己的心事;另一间卧室里,另一个人正沉睡着,不知道明天醒来的时候,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一切都还来得及。至少沈砚洲决定让它来得及。要迟到了白颂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正地落在他的眼皮上,像一只不依不饶的手在拍他的脸。他皱了一下眉,想把脸埋进枕头里,但头一动,太阳穴就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钝痛从两侧同时涌上来,顺着眉骨往后脑勺蔓延,整颗头变成了一只被塞进滚筒洗衣机里的西瓜,嗡嗡地转着,什么都想不清楚,什么都摸不着边。他花了五秒钟来确认三件事,他躺在一张很软的床上。他的衣服还在身上,但毛衣皱得像被揉过的纸,领口被扯歪了一边,锁骨露了一大片;还有这不是酒店,不是公司附近的出租屋,这是他穿越过来之后每天睡觉的那张床,那盏他从宜家买回来的台灯,那个他叠成正方形的被子。他回来了。昨晚的事像碎掉的玻璃碴子一样涌进脑子里,每一片都扎手,每一片都拼不成完整的画面。湘菜馆,圆桌,啤酒,白酒,大刘拍他的肩膀说“男人就得喝白的”,林老板笑着说“为我们的十万加干杯”,小周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白颂哥,你还好吗?”然后就是大片的空白,像一卷被洗曝了光的胶片,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他是怎么回来的?谁送他回来的?他自己走回来的?不可能。他连站都站不稳,怎么可能走回来。周叔去接的?王姐打电话叫的车?他不知道。白颂撑着床沿坐起来,头更疼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毛衣皱得不成样子,袖口上沾着一块暗红色的油渍,大概是糖醋排骨的酱汁。裤子的膝盖处也有褶皱,像是跪坐过或者被人托着膝弯抱起来的痕迹。白颂盯着裤子上那道褶皱看了两秒,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脚——光着的,袜子没了,鞋也没了。鞋在床边,白色帆布鞋,鞋带被解开了,左右两根带子对称地垂在鞋面上,蝴蝶结的两个耳朵一样长,系得比他自己系的还整齐。白颂看着那个蝴蝶结,愣了一下。他系鞋带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先打一个结,再把两边的带子对折,打第二个结。这种方法打出来的蝴蝶结左右对称,不容易松开,是他在前世自己琢磨出来的,这辈子没有人教过他,也没有人看到过他系鞋带。但有人解开了他的鞋带,在他睡着的时候,然后重新系上了,用他的方法。白颂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子。头疼得厉害,不适合想这些复杂的事情。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九,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时间显示七点四十八分,下面有一行小字:周一,十一月六日。入职第二天。“完了,上班要迟到了”。他今天早上还要上班,九点打卡,从别墅到公司正常通勤时间——步行到公交站七分钟,坐公交到地铁口十五分钟,等地铁三到五分钟,坐地铁二十五分钟,出站走到公司十分钟,加起来一个小时出头。要九点到,他必须在七点四十五左右出门。现在七点四十八,他已经迟了。白颂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差点因为头晕又跌回去。他扶着墙站了几秒,等到眼前的黑色小星星消散得差不多了,才踉跄着冲进卫生间。冷水拍在脸上的瞬间,头皮和眼眶同时炸开一阵刺痛,但效果立竿见影——他清醒了至少百分之四十。他用最快的速度刷了牙,电动牙刷设定的两分钟他用到一分钟就关了,反正昨天也没吃什么东西,大概也没什么好刷的。头发用水打湿胡乱拨了两下,本来想弄个造型,但手抖得连梳子都拿不稳,干脆放弃了。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脸白得像纸,嘴唇发干,眼底有明显的红血丝,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还没来得及晾干的人。不好看,但也顾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