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一来,雾凉断断续续下了好长时间的雨,等雨停的时候,人间一片芳菲尽,入目皆是盎然新绿。
四月初,天气终于放晴,没两天,又是一年清明雨。
空气里不再料峭,学院前的银杏树长了小小的银杏叶,嫩绿色,形状可爱。
——那是放清明假前,我随意一瞥,在校门口瞧见的。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脑海里突然蹦出来阿然教我的这句诗。他和我讲过其中的文意和意境,也试图让我体会藏在烟雨里的那份独属于清明的悲凉与哀思。
我从小不爱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学诗也是一知半解。
但在此时此刻,眼前的朦胧烟雨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山林里那冲天的大火,明亮的火舌舔舐着漆黑的天幕,那是足以刺痛人眼的灼烫。
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回忆起苗寨,不会回忆起那焚毁了我整个过去的大火。
可我又真切地记得,那天风和日丽,碧空如洗,山林里鸟雀啁啾不绝。
“阿岚,寨里来了外乡人。”
我以前不爱拘于一隅,总爱四处跑,阿名轻车熟路地找来了这片林子,唤我。
而彼时我正蹲在石头上逗新养的小蓝,全然不在乎阿名的话,眼也没抬,只漫不经心道:“怎样?阿婆去咯,找我作甚。”
阿名说:“来寻你的。”
我见到了两位外来客,一男一女。
女人容颜清丽,气质有三分弱柳扶风,和人说话有些没有主见;男人则笑容和蔼,举手投足颇显儒雅,却无形之中带着点上位者的咄咄逼人。
我远远地蹙眉打量这两人,问:“他们怎么进的寨门?”
“喝过拦门酒,而且阿婆认得他们。”
最有威望的人发过话,当然不会再有人拦。
阿婆认得?
我思绪飞转,眉头拧得更深了。
后来,就是那两人分别声称自己是我的母亲和三叔,要带我走。
我顿觉莫名,我连汉话都不会,在寨子里土生土长了十多年,突然有一天来几个人就说我另有归属?
我承认,我自小没有父亲和母亲,但这是外来客随便带我走的理由么?这些人来者不善,别说带我走,雅阿里的神明不会放他们安然无恙离开寨子。
起初我是这样信誓旦旦。
然而我想岔了。
一手带我长大、呵护我关心我的阿婆说,我是江家的女儿,理应跟他们走。
在我无父无母的童年里,对我影响最深的,大抵就是阿婆和后山那位草鬼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