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鬼婆是个寡言阴邪的角色,因她会蛊毒,不少人怕她,招惹过她的小孩都被凶过。当然,她也凶我,不过我胆子大,不怕她,就爱去烦她。
她似乎没有名字,旁人都叫她草鬼婆,我也就只知道她叫草鬼婆。
她没有子嗣,也没听说有什么家人,成日在屋里就捣鼓些吓人的东西,我小时候觉得新奇,经常偷摸着往她家跑,一来二去,竟继承了她半个衣钵。
但她其实经常不在家,尤其近些年,去她那小破屋找见人的次数屈指可数。
所以占据了我生活相当大一部分的长辈,还是阿婆。
阿婆的脸从来是兼容着慈祥和端肃的,寨里的人都敬她爱她,因她养我而对我也多有照顾。
据说我很小的时候身体不好,总生病,每顿饭都是就着药吃的。但村里匠嘎(医生)不多,使的草药效果也十分有限。听人说,我家这房子经常半夜三更点了灯,阿婆照顾着命悬一线的我,几宿几宿地没合过眼。
这不需要怀疑,因为在我有限的记忆里,总有那么些片段,映着阿婆疲倦的容颜。
后来我长大了些,生了病感觉难受会自己安静地在门槛坐着,等阿名或者阿婆发现我,替我煮药——我实在被他们护得很好,没过过什么拮据日子,也不用亲自洗衣做饭,从小就当着小孩头头,然后悄悄用虫子吓唬他们。
只是……知晓我和草鬼婆经常来往,且总和一些虫子为伍之后,许多小孩就不乐意和我玩了。
兜来转去,身边还是只有阿名,以及阿婆。
“……阿岚,你总跑去后山做什么呢?”阿婆偶尔会训我。
“去找帕欺,她养的虫子经逗。”拒绝了阿名夹的蔬菜,我兀自扒饭。
阿婆就叹气:“旁门左道,阴邪之术。阿婆怎么教你的?她不是正经人。寨里小孩都怕你了。”
我无所谓道:“阿名不怕。”
阿婆摸了摸阿名的脑袋,发出的叹息苍老而悠远,到底是纵容了。
我从来没有质疑过阿婆对我的关怀,在我和阿名都年幼时,是她将我们一手带大。那些她做过的饭,说过的叮嘱,屋里常年弥漫的草药的苦味,混杂成了未来的我日思夜想的旧梦,成了我呢喃梦呓的根基。
可是,在今天,这个阳光正好的时间,阿婆和那两个人相谈甚欢,然后冷酷无情地转头对我说,阿岚,跟他们走。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原本坚信的不可能,就这样变成事实,晴天霹雳遽然落下,劈得人魂不守舍、心神俱裂。
我的第一想法是觉得荒谬。
怎么会呢,哪怕旁人要夺我走,阿婆也不可能赶我走的,她是我最亲的亲人啊。
后来我才对此行为有了定义,原来这叫背刺。被最亲近的人背刺。
“阿岚,你本不该在这种旮旯地长大,当初把你送过来是有苦衷的。跟妈妈回去,好不好?”女人温柔地弯下腰,眸光注视着我。
我定定地看她半晌,没说话。
男人便开口劝慰:“老婆子说阿岚不会汉语,你说了她听不懂。”
女人的眼珠子便神经质地转动一下:“什么?不会、汉语?”
我后退一步,蹙了下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