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宇乙巳年亥月癸亥日,辰时。
晨雾裹着山间的草木气,顺着古道缓缓铺开。墨渊一行人辞别古庙,沿着青石阶一路下山。身后的古庙隐在晨雾里,檐角的铁马声渐渐远了,只剩阶旁那半块残碑,静静浸在朝露里,犁沟纹深浅错落,像一道刻进山石里的脚印。
走在最前面的铜伯手里掂着铁锤,锤面上那道犁沟纹在晨光里泛着淡金的微光。他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指尖忍不住摩挲两下,活像捡了天大的宝贝。旁边的纸墨生含笑看着他,袖中啮纹刀的蹄印记隔着布料微微发烫,连他走路的步子都比往日沉实了几分。
“殿主,咱们这趟往哪去?”朱元璋晃着酒葫芦凑上来,葫芦底沾的金土灵气还没散,晃一下就带着闷闷的风声,“总不能一直在山里打转吧?十二道本源,总得分个先后次序。”
墨渊指尖抚过《天工开物》的封皮,书页里子鼠的银光与丑牛的金气交缠流转,温温地透着暖意。他抬眼望向远处云雾尽头的天际,沉声道:“往铸金城去。”
“铸金城?”铜伯脚步一顿,眉头挑了起来,“那可是中原匠门的第一重镇,魔龙凤匠派的总坛就在那儿。咱们刚摸着丑牛本源的门道,就往人家老巢撞?”
“正是因为是老巢,才要去。”墨渊语气平静,“丑牛立骨之道,本源就在铸器。世间铸器之盛,无过铸金城。可如今那里奉魔龙凤为正统,把立骨打坯的本事贬成粗活,本源断了,根就歪了。咱们要正本清源,第一站就得去那儿。不是去闹事,是去看看——看看世人眼里的‘好器’是什么模样,看看真正的立骨之道,在那座城里还剩几分烟火。”
纸墨生微微颔首:“殿主说的是。子鼠启灵在山野,丑牛立骨在市井。道不落地,终究是空话。去铸金城走一趟,看看民间匠人过日子的模样,才知道这丑牛之道该怎么传。”
刘彻一听“铸金城”三个字,眼睛先亮了,扒着铜伯的胳膊往前凑:“铸金城好啊!我听说那儿遍地是铜器铺,有钱人扎堆,一件龙凤摆件能卖上万星沙。咱们手里有本源铜料,随便做点什么,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你就认得钱。”朱元璋嗤了一声,拍了下他的后脑勺,“殿主是去传匠道的,你倒好,满脑子做生意。”
“传匠道不用吃饭啊?”刘彻梗着脖子反驳,“住客栈不要钱?买材料不要钱?再说了,好东西就得让老百姓愿意买、用得起,那才叫传下去。总不能咱们天天在山里对着石头讲道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斗着嘴,众人顺着山道往下走,晨雾渐渐散了。远处的平原尽头,一座轮廓巍峨的城池浮在朝日里,城墙泛着黄铜打磨过的光泽,连城头的旗帜都绣着金线缠枝龙凤纹,隔着数十里都能望见那股扑面而来的华贵气。
那便是铸金城。
行至正午,众人抵达城门下。
城门足有三丈高,整块整块的青铜板拼铸而成,板面上雕满了祥云龙凤纹,每一片鳞羽都打磨得锃光瓦亮,阳光一照,晃得人眼睛发花。城门两侧立着两尊一人高的铜兽,龙头凤身,张牙舞爪,周身灵气外溢,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股张扬的劲儿。
“好家伙,连城门都雕成这样。”朱元璋咂了咂嘴,伸手摸了摸门板上的龙凤纹,指尖蹭到一层薄薄的金粉,“这得糊多少金粉在上面?看着威风,中看不中用吧?真要攻城,几锤子下去就得裂。”
“人家要的就是威风。”铜伯冷笑一声,“铸金城的脸面,全在这层皮上。内里怎么样,没人在乎。”
进了城,街道更是看得人眼花缭乱。
主街宽得能并行四辆马车,路面铺着打磨光滑的青石板,连条裂缝都难找。街道两旁全是雕梁画栋的铺子,招牌清一色的红木镶金边,写着“龙凤阁”“麟瑞坊”“虎啸堂”一类的名号,橱窗里摆的不是鎏金龙凤瓶,就是嵌宝麒麟鼎,件件流光溢彩,灵气裹着珠光往外飘,隔着半条街都晃眼。
街上往来的匠人,个个穿得光鲜体面,锦袍玉带,腰间挂着玉柄刻刀、鎏金小锤,走路都抬着下巴。迎面遇上同行,张口便是“近日新做了龙凤呈祥摆件,灵气外放三尺”“那算什么,我那件百鸟朝凤屏,光金箔就贴了三千张”,言语间全是比谁的器物更华丽、更耀眼。
沿街看热闹的百姓也围着铺子啧啧称奇,眼神里满是艳羡。没人去问这器物结不结实、能用多久,只盯着那层流光溢彩的外皮,便觉得是难得的宝贝。
墨渊一行人走在街旁,衣着朴素,工具都用布包着,反倒像从乡下来的粗坯匠人,没人多看一眼。墩墩(牛兽)跟在铜伯身边,玄铁色的皮毛收敛着光泽,不声不响地踩着步子,偶尔抬眼看看街边那些华而不实的铜器,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像有点不屑。
走着走着,主街的繁华渐渐到了头。拐进旁边一条偏巷,光景瞬间就变了。
巷子窄了一半,路面坑坑洼洼,两旁的铺子又矮又旧,木门板磨得发白,招牌上的字都掉了漆,写着“王记铁铺”“李家铜锅”“张坯坊”。铺子里摆的全是铁锅、铜铲、犁铧、门环这类民用器物,灰扑扑的,没有半点纹饰,连抛光都做得粗糙,摆在那里安安静静,一点都不惹眼。
铺子门口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都是布衣百姓,拿起锅敲两下,问问价钱,掂量掂量分量,成交得爽快,却没人夸一句“好器”,只说“结实,能用就行”。
铺子里的匠人更是穿得粗布短打,手上沾着炭灰,脸上带着汗渍,和主街上那些锦衣玉饰的“大匠师”判若云泥。
“这就是铸金城的粗坯匠。”铜伯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打坯、铸锅、做农具,全是他们干。赚最少的钱,干最累的活,还被主街那些匠师瞧不起,说他们是‘下等匠’,登不上台面。可老百姓过日子,离不了的偏偏是他们。”
纸墨生蹲下身,指尖碰了碰脚边一只半成型的铜锅。锅壁厚实,敲上去声音沉实,是实打实的好铜料,只是肌理没理顺,内里还藏着细微的暗裂。他轻轻叹了口气:“底子是好的,就是没人教他们顺肌理、立胎骨。铸出来的东西虽然结实,却用不长久,遇上冷热骤变还是容易裂。就这么一代代传着粗浅的皮毛,真正的丑牛本源,早就断在上面那些大匠门手里了。”
几人正说着,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砸了!都给我砸了!”
尖细的嗓门划破巷子的安静,跟着是噼里啪啦的铁器落地声。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三个穿锦袍的年轻匠师正踹着一家铁铺的门板,为首那人手里拎着一把鎏金小锤,指着铺子里的老铁匠骂骂咧咧。
铺子招牌歪在一边,写着“王记铸坯”四个褪了色的字。地上散落着砸变形的铁锅、断裂的犁铧,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铁匠蹲在地上,伸手护着剩下的半摞铜坯,脸涨得通红,却不敢还手。
“你们凭什么砸我东西!”老铁匠声音发颤,“我在这巷子里做了三十年活,没招谁没惹谁,凭什么砸我摊子!”
“凭什么?”为首的锦袍匠师嗤笑一声,抬脚踩在一只铁锅上,碾得锅底咯吱作响,“就凭你这些粗坯烂铜,污了铸金城的地界!城主府刚下了令,主街两侧三里内,不许摆这种没纹饰、没灵气的粗鄙器物,丢我们铸金城匠门的脸!给你三天时间滚出内城,你倒好,还在这摆摊,真当我们龙凤阁的规矩是摆设?”
“这是偏巷!不在主街上!”老铁匠急得眼眶都红了,“老百姓要吃饭要种地,不用锅不用犁,难道用你们那些龙凤瓶子炒菜?我凭手艺吃饭,怎么就丢人了?”
“手艺?”旁边一个瘦高匠师笑出了声,“打个破锅也叫手艺?我们阁里随便一个学徒,雕的龙凤纹都比你这破锅值钱百倍。也就你们这些粗坯匠,拿着块铜瞎敲敲打打,也敢自称匠人?我告诉你,铸金城只认龙凤正统,你们这种下等活,就该滚去城外贫民窟做,别在城里碍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