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抬手又要去掀剩下的铜坯堆。
围观的百姓都往后缩了缩,没人敢上前。谁都知道龙凤阁是铸金城顶尖的大匠门,背靠城主府,手眼通天,得罪了他们,别说做生意,连在城里待下去都难。
瘦高匠师的手刚碰到铜坯,手腕忽然一沉。
他低头一看,一只黑乎乎、带着玄铁光泽的牛蹄,不知何时轻轻踩在了他脚边的青石板上。力道看着不重,可石板却“咔”地一声,顺着蹄尖的方向裂开一道细缝,缝口整整齐齐,像被犁尖趟过一样。
瘦高匠师吓了一跳,猛地缩回手,抬头望去。
只见一头半人高的玄铁牛兽站在铺子门口,身形敦实,皮毛像淬过的精铁,泛着冷硬的光泽。它没看那几个匠师,只是低头瞅了瞅地上被踩变形的铁锅,鼻子里喷出一股白气,像是有点可惜。
正是墩墩(牛兽)。
铜伯缓步从人群后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对着墩墩(牛兽)摆了摆手:“别吓着人。人家嫌锅坏了,你就顺手给整整吧。”
墩墩(牛兽)点了点头,低下脑袋,用鼻尖轻轻拱了拱地上那只变形的铁锅。
锦袍匠师们先是一愣,随即哄然大笑。
“哪来的乡下牛?还会整锅?”为首那人笑得前仰后合,“老铁匠,你找头畜生过来撑场面?笑死我了,你们粗坯匠现在都靠兽类干活了?”
老铁匠也懵了,张着嘴看着墩墩(牛兽),忘了说话。
没人笑多久。
墩墩(牛兽)的左蹄轻轻抬起来,落在了铁锅凹陷的锅底上。
没有轰鸣,没有灵光,就那么平平淡淡地一踏。
“嗡——”
一声极细微的震颤从锅底传出来,像石子落进深潭。众人眼睁睁看着,那只被踩得坑坑洼洼、锅沿都卷了边的铁锅,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平复了下去。凹陷的地方鼓了起来,卷边的地方收了回去,连锅壁上被锤子砸出的划痕,都一点点变得平滑。
不过呼吸之间,墩墩(牛兽)抬起蹄子。
地上的铁锅安安稳稳地躺着,锅壁光滑匀净,弧度圆润规整,别说坑洼,连一道细小的划痕都找不到。阳光落在锅面上,映出沉稳的金属光泽,不是鎏金那种浮在表面的亮,是从铜胎内里透出来的、温温沉沉的光。
整条巷子都静了。
为首的锦袍匠师脸上的笑僵住了,上前两步蹲下身,伸手把铁锅拿起来。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用指尖敲了敲,发出“当”的一声闷响,浑厚绵长,余音不散。
他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是铸器的行家,一听声音就知道,这锅的铜胎肌理已经被彻底理顺了,从内到外浑然一体,比刚浇铸出来的新锅胎骨还正。别说砸变形的锅能恢复成这样,就算是铸器几十年的老师傅,也未必能把一口普通铁锅的胎骨打得这么匀实。
“这、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抬头看向墩墩(牛兽),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一头牛,怎么可能……”
铜伯冷笑一声,迈步上前,从他手里拿过铁锅,随手递给旁边目瞪口呆的老铁匠:“老哥,拿着吧。胎骨给你顺过了,比原先结实三倍,烧红了浇冷水都不会裂。”
老铁匠颤巍巍接过锅,手指摸着锅壁,眼泪都快下来了。他铸了一辈子锅,从没摸过这么顺的胎体,轻重合宜,肌理匀净,简直像天生就该是这个模样。
“这、这位先生,您、您这是……”老铁匠语无伦次,对着铜伯就要鞠躬。
铜伯伸手扶住他,摆了摆手:“举手之劳。都是手艺人,不能看着他们仗势欺人。”
“仗势欺人?”为首的锦袍匠师回过神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站起身指着铜伯厉声道,“你是什么人?敢管我们龙凤阁的事?我告诉你,这铸金城是我们魔龙凤正统的地界,容不得你们这些旁门左道的妖法惑众!”
“妖法?”铜伯嗤笑一声,指了指他腰间挂着的鎏金小铜炉,“你腰间那只龙凤炉,看着灵气逼人,雕工也细,敢不敢拿出来碰一碰?”
那匠师被一激,当即解下铜炉,往地上一放:“碰就碰!我这可是龙凤阁真传,用了七层鎏金、三层嵌灵,灵气外放半尺,是正经的上品宝器!你那破锅也配跟我的比?”
铜伯没说话,只是冲墩墩(牛兽)抬了抬下巴。
墩墩(牛兽)慢悠悠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只巴掌大的铜炉。炉身上雕着缠枝龙凤,鳞片羽毛根根分明,金粉裹着灵气,亮得晃眼。它没用力,只是用鼻尖轻轻蹭了一下炉身侧面。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
就见龙凤纹最凸起的那片龙鳞,“啪嗒”一声掉了下来,露出底下灰扑扑的铜胎。掉下来的金箔碎片落在地上,灵气瞬间就散了,变成一片毫无光泽的碎金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