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回答让张家文有些意外。她以为会是威胁,至少是失望。
“但我希望你答应。”陈奕妍继续说,声音诚恳,“不是因为这件事有多重要——虽然它确实重要。而是因为,家文,你值得更大的舞台。玫瑰园不该是你的终点,甚至不该是你记忆里的污点。它应该只是你路上的一块石头,绊过你一跤,仅此而已。”
办公室里又陷入沉默。
张家文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傍晚的风涌进来,带着海腥味和城市的气息。楼下街市开始热闹起来,小贩的吆喝声、自行车的铃铛声、茶餐厅飘出的饭菜香——这一切如此鲜活,如此真实。
她想起在玫瑰园的那些夜晚,从铁窗里看出去,只能看到远处楼宇的灯光。那些灯光属于别人的人生,温暖而遥远。
“我需要做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陈奕妍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他走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这是古老所有的公开资料,还有一些不公开的——他的喜好、习惯、社交圈。你需要在这几天内熟记。周三下午,你会‘偶然’出现在他的会所,和那个伦敦来的基金经理是‘旧识’。剩下的,就看你的临场发挥了。”
张家文接过文件夹,沉甸甸的。她翻开第一页,是古王冲的照片——一个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老者,眼神锐利,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会相信吗?一个‘偶然’的相遇?”她问。
“他会相信他想相信的。”陈奕妍说,“古老这一生,最大的乐趣就是感觉自己能看透人心,能发掘别人看不到的价值。我们要做的,不是骗过他,而是给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张家文合上文件夹,抬头看着陈奕妍:“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比玫瑰园里那些最会骗人的女犯还要危险。”
“因为我说的是真话?”陈奕妍笑了。
“因为你说真话的时候,比说谎更让人害怕。”
陈奕妍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她:“家文,这条路走下去,不会轻松。我们会触碰灰色地带,会游走在规则的边缘。如果你现在想退出,我完全理解。八千月薪,你可以一直拿下去,做干净的财务工作。”
“然后呢?”张家文反问,“一辈子做个记账的?看着你和其他人去闯,去赢,或者去输?”
“至少安全。”
“安全?”张家文笑了,笑声里有些苦涩,“我从玫瑰园出来的那天就明白了,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安全。只有强大到别人不敢动你,才是真正的安全。”
她拿起文件夹,抱在胸前:“告诉我,周三我该穿什么衣服?”
陈奕妍打量着她。张家文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不施粉黛。她不算惊艳的美人,但有一种干净的、书卷气的清秀,尤其是那双眼睛——经历过磨难,却没有被磨去光彩。
“穿你最好的一套职业装。”陈奕妍说,“但不要看起来太新。古老讨厌那些刻意打扮的年轻女人。你要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会议室出来,顺便到这里见个朋友。”
“我需要知道什么话题能吸引他吗?”
“两个话题。”陈奕妍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伦敦金融城的现状。那个基金经理来自巴克莱银行,古老最近对英国市场很感兴趣。第二,香港中小型地产公司的估值方法——特别是那些拥有旧楼、等待重建的公司。这方面我整理了一些资料,你今晚可以看。”
张家文点点头。她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刚才的犹豫和挣扎被压在心底——这是她在玫瑰园学会的生存技能:当决定做出后,就不再回头想。
“还有一个问题。”她说,“如果古老真的欣赏我,提出要我去他那里工作呢?”
“那你就去。”陈奕妍的回答再次出乎她的意料,“如果他给你更好的平台,更高的薪水,你没有理由拒绝。只是在你离开之前,记得把嘉文的账目做干净——这是你的职业道德。”
张家文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说:“你不是在说反话。”
“我从不说反话。”陈奕妍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家文,我要建立的不是一个牢笼,把所有人都锁在里面。我要建立的,是一个能让每个人发光的平台。如果你在古老那里能发展得更好,我会为你高兴。当然——”
他笑了笑:“我也会遗憾,失去了一个最好的财务总监。但那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九龙城的灯光一片片亮起,勾勒出这座城市的轮廓。
张家文抱着文件夹,站在光影交界处。她知道,今晚自己会熬夜读完所有资料,会反复演练可能发生的对话,会做好一切准备。不是为了陈奕妍,甚至不是为了嘉文集团。
是为了自己。
为了那个在玫瑰园的夜晚,对着铁窗外灯光发誓再也不做配角的自己。
“我回去准备了。”她说,转身走向门口。
“家文。”陈奕妍叫住她。
她回头。
“谢谢。”陈奕妍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张家文没有回应,只是点了点头,推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