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门关上后,陈奕妍独自坐在黑暗中。桌上的台灯洒下一圈昏黄的光,照在那张香港地图上。他用红笔圈出的金山大厦,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利用张家文的过去,利用她的渴望,利用她想要证明自己的心情。这很卑鄙吗?也许是。但在香港这片丛林里,干净的手段赢不了残酷的游戏。
他想起曾剑桥说过的话:“阿妍,你要记住,在这里,每个人都是筹码。区别只在于,有些人知道自己被摆在赌桌上,有些人不知道。”
张家文现在知道了。
而他,是那个摆筹码的人。
陈奕妍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起1977年那个暴雨夜,自己挤在偷渡船的底舱,浑身湿透,口袋里只有皱巴巴的十元纸币。那时候他想,只要能上岸,只要能活下去,做什么都行。
三年过去了。他活下来了,还活得不错。但要做的事,却越来越复杂,越来越偏离最初那个简单的愿望。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刺耳的铃声划破寂静。
陈奕妍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陈生,是我。”电话那头是曾剑桥的声音,带着一贯的笑意,“听说你最近动作很大啊。二十七家公司?好大的手笔。”
“小哥消息真灵通。”陈奕妍也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
“香港就这么大,有什么事能瞒得过人?”曾剑桥停顿了一下,“阿妍,玩空壳公司不是不行,但要小心。那些英资银行不是傻子,他们看得懂这些把戏。”
“所以我需要让他们看到他们想看到的东西。”陈奕妍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找到那个‘东西’了?”曾剑桥问。
“正在找。”
“需要帮忙吗?”
“暂时不用。”陈奕妍说,“有了进展,我第一个告诉你。”
“好。”曾剑桥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记住,我们是兄弟。有什么难处,一定要开口。”
挂断电话后,陈奕妍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兄弟。
这个词在舌尖滚过,带着复杂的滋味。曾剑桥确实帮过他,教过他,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拉了他一把。但陈奕妍也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在曾剑桥眼里,自己始终是那个需要提点、需要引导的小弟。
而他要做的,是成为那个能平等对话的人。
哪怕这意味着,要走一些曾剑桥不会赞同的路。
陈奕妍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张家文刚好走出大厦,瘦削的身影融入九龙城喧闹的夜色中。她走得很快,很坚定,抱着那个装有古王冲资料的文件夹,像抱着武器。
他忽然想起张家文问的那个问题:“如果古老真的欣赏我,提出要我去他那里工作呢?”
他说的是真话。如果古老能给张家文更好的前途,他不会阻拦。但在内心深处,陈奕妍知道——张家文不会走。
不是因为忠诚,不是因为感激。
是因为他们都是一种人:被生活逼到过墙角,所以更渴望站在舞台中央的人。
这样的人,不会甘心永远做配角。
陈奕妍点燃一支烟,看着烟雾在夜色中缭绕。周三下午,张家文将走进那间私人会所,走进古王冲的视线。那是她一个人的战场。
而他能做的,只是等待。
等待她的消息,等待那个可能改变一切的机会,等待这场精心布置的棋局,落下第一颗真正的棋子。
夜色渐深,香港的灯火如星河般铺展到天际。在这片璀璨之下,有多少野心在滋长,有多少交易在暗处达成,有多少人像他和张家文一样,在命运的棋盘上,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自己的位置。
陈奕妍掐灭烟头,关上台灯。
办公室陷入彻底的黑暗。
而黑夜过后,将是新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