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比起演奏技艺,杨玉环的舞蹈功底更加深厚。一次,李隆基在便殿2看《汉成帝内传》,被杨玉环远远瞅见了,她刚一走近,李隆基就把书藏了起来。皇帝陛下的本意是好的,因为这本书里所讲的女主人公赵飞燕在历史上以身轻如燕闻名,而杨玉环是属于体态丰腴的类型,李隆基怕她看到后感到尴尬。不过杨玉环偏偏追问李隆基刚刚在看什么书,见杨玉环大有不听到答案不罢休的势头,李隆基就换上了一脸坏笑,表示别问,问明白了更是问题。等到杨玉环夺过书翻看了一番,李隆基已经露出了另外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容,还趁机逗趣道:“怎么样?”
没想到杨玉环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十分自信地回答道:“我的一曲《霓裳羽衣舞》,能超过她。”
后来杨玉环的《霓裳羽衣舞》果然令李隆基大为赞叹,还成了大唐高规格宴会上的压轴节目,每每上演必然会引来如潮水般的喝彩声。
李隆基之所以会迅速爱上杨玉环并觉得“六宫粉黛无颜色”,其实并不完全是因为她的美貌过人、能歌善舞。更重要的是,杨玉环同样是个有着有趣灵魂的人,她带给李隆基的快乐和新鲜感是此前都不曾有过的。
过去妃子和皇帝陛下宫中宴饮,酒酣耳热之际最多就是即兴赋个诗、起个舞。杨玉环却是带着一百多位宫女,同李隆基带着的一百多位宦官玩起了模拟战斗游戏,帝妃二人各自化身主帅列为两阵,指挥麾下的众人相互打斗取乐,战败的一方还得用大酒杯罚酒。
又如,绝大部分的妃嫔宫女在皇帝面前都是老老实实、百依百顺的样子,即使做游戏时也不敢太过放飞自我。可杨玉环刚好相反,她在宫中经常与李隆基玩躲猫猫,还总能捉住皇帝,但皇帝永远碰不到自己。由于杨玉环平时有在身上挂很多流苏香囊的习惯,她在游戏过程中就总用香囊引诱李隆基。李隆基毕竟年纪不小了,身手远不如二十来岁的杨玉环灵活,因而总是抓到了很多香囊,却一直抓不到杨玉环,这让李隆基乐此不疲。甚至还宣布这一游戏就以杨玉环平日称呼的名字为准,从此统一叫作捉迷藏。
有这么一个杨玉环陪伴在身边,李隆基像是被重新注入了生命的活力,他刚和杨玉环在一起时就高兴地对宫中众人说:“我得到了杨氏,如同得到了至宝啊!”据记载,李隆基还亲自创作了一首名为《得宝子》的曲谱,以示纪念。
随着二人在一起时间长了,感情更是有增无减,一会儿见不到杨玉环,皇帝陛下就会怅然若失、手足无措,不复当年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身影。
有了皇帝如此高的评价和非同寻常的喜欢,杨玉环在极短时间里就达到了前婆婆武惠妃的地位,宫中的人统一称杨玉环为“娘子”,她在宫里所享受到的礼数也实际上等同于皇后。出去骑个马,给她牵马、递马鞭的这些小事儿都是高力士亲自来;喜欢穿好看的衣服,李隆基就给她专门配备了一个超过七百人的织绣团队;爱吃荔枝,就有来自岭南的快马每年跑接力送来最新鲜的荔枝。
李隆基把多半心思都用在了取悦杨玉环之上,可以说所谓的“从此君王不早朝”不是没有来由的。但客观地讲,此时年过五十的李隆基并不糊涂,他之所以开始沉溺于享乐之中,不再每日小心翼翼地处理政务,是因为他认为自己可以开始休息了。
因为此时的大唐正好走上了开国以来的繁荣顶点,而根据部分历史学专家的说法,这一时段也是中国传统社会发展的历史最高峰。
截至开元末年,大唐疆域已然逐渐接近唐高宗时的历史最大范围,北达玄阙州(在今俄罗斯安加拉河流域)、南抵罗伏州(今越南河静)、东至哥勿州(治今吉林通化市)、西及安息州(今乌兹别克斯坦布哈拉),共辖331个州、800个羁縻州,领土面积保守估计至少有1076万平方公里。生活在这片辽阔疆域的人口也恢复到了八百四十多万户,近五千万人。
由于国家政治稳定,经济持续发展,长安、洛阳这样的大城市物价水平相当低,市场上每斛米的均价不超过二百钱。因为四海之内家家户户都很富足,所以当时社会治安非常好,人们出门在外甚至万里远行都不必随身佩带兵器以防不测,运气好的话还能一路有热情的当地人管吃管住。
虽说四面的吐蕃、突厥、契丹、奚各个邻国都不安分,但有安西节度使统领西域,北庭节度使防御突骑施,河西节度使负责切断吐蕃与突厥之间的联系,朔方节度使专职抵御突厥,河东节度使威慑突厥侧翼,范阳节度使控御契丹、奚人,平卢节度使镇抚室韦、靺鞨,陇右节度使抵御吐蕃,剑南节度使西抗吐蕃、南镇山蛮,外加一个岭南五府经略使安抚岭南各族,形成了一个十位大将各统一大军区,互相支撑、协同联动的军事网络。即便是对大唐最能构成威胁的吐蕃,在大举入侵时也基本占不到便宜,国家的长治久安足以得到强力的保障。
李隆基将部分权力让渡给以李林甫为首的中书门下后,整个国家在向着预想中的平稳方向持续发展着,他认为自己可以去做一些以前想做但没机会去做的事情了。因此在开元三十年(742)的第一天,李隆基突然宣布废弃沿用了二十九个年头的开元年号,改元为天宝,将大唐带入了盛世的终结篇——天宝年间。
天宝元年对李隆基来讲是新的一年,对李林甫而言却是个流年。这年刚过去七个月,对自己唯命是从的搭档、左相牛仙客就死在了工作岗位上。皇帝陛下找来取代牛仙客位置的并不是其临终前推荐的人选,而是一个叫作李适之的人。
这个李适之和李林甫一样都是宗室出身,且同样属于李隆基叔父一辈,但他和李隆基的血缘关系比李林甫与李隆基近太多,因为李适之的祖父就是太宗时期著名的废太子李承乾。祖父比较不争气,但李适之刚好相反。此人办事能力极强,当过地方行政(通州刺史),处理过军区内军政(秦州都督),在京畿震慑过不法权贵(河南尹),还曾担任过监察干部(御史大夫),也玩得转司法建设(刑部尚书),是一个无论在哪个职位上都能干得有声有色的多面手。
更重要的是,他还具备一个李林甫可望而不可求的能力——交际。由于李适之为人性格简单直率,喜欢交朋友,自身又有过人的饮酒天赋,可以晚上豪饮,次日白天照常办公,从不误事。所以他的朋友很多,其中有一位更是天宝元年(742)皇帝陛下驾前的第一红人——李白。
李白是在天宝元年的七月得到朝廷征召令的,这一年他已经四十二岁了。而在此之前,李白已经用了八年的时间献上过《明堂赋》《大猎赋》等多篇作品,希望能有机会博得皇帝陛下的赏识,不过始终没能圆梦。
并不是说李白那个时期的作品不行,要怪只能怪李隆基太忙了,他把全部精力都用在了军国大事上,根本没有工夫理会民间呈送上来的诗赋文章。如果不是五十七岁的李隆基决定进入准退休状态,开始主抓国家的文学艺术事业,可能李白的人生也会少了很多传奇性。
在那个秋天,李白“仰天大笑出门去”,从南陵出发前往长安,准备去实现自己“大道匡君”的终极理想。
经过一番长途跋涉,李白最终在秋天结束前来到了长安。李隆基在读过李白的诗后十分欣赏他的才华,再加上此前玉真公主和贺知章都在自己面前对他交口称赞,因而这一次皇帝陛下特地降辇步迎接受了李白的朝见。
对李白的形象、才学以及见识,李隆基都很满意,因而初次见面后,他便任命李白为翰林待诏,负责各大宴游场合的诗文助兴工作。
虽然这份工作看起来不算重要,但相当有前途。因为翰林待诏能够跟随皇帝出席各种重要场合,有很多机会展示自己的文学才华。如果顺利的话,得到赏识的翰林待诏用不了多久就能成为翰林供奉,进入学士院深造,接下来就可能做专门执掌起草制诏书敕的翰林学士,进而是相当于皇帝机要秘书的翰林承旨,逐步切入国家的中枢机关。这对于无法参加科举考试又有着极高的文学天赋的李白来说,简直就是专门为他量身定制的一条入仕之路。
李白应该很清楚这一点,虽然史书上并没有记录李白具体做了哪些事情,但他给李隆基留下了深刻且不错的印象。天宝二年(743)初春的那次宫内宴游中,李隆基在谱好一支新曲子后,想到的第一个填词人就是李白。
于是李隆基在现场问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李白何在?”
听到这句问话,负责组织宴游的官员有点蒙。因为按照要求,翰林待诏需要十二个时辰待诏的,可李白在这要命的时刻不知所终了。
没办法,负责人只好硬着头皮答道:“回禀陛下,他此刻未在宫中。”
李隆基此时正在兴头上,没有在意李白的翘班,只是随口回了一句“那还不速速派人将他寻来!”
为了完成皇帝的任务,负责找李白的几个人跑遍了长安城的大小酒楼、酒馆,结果一无所获。
眼看着时间流逝,被皇帝降罪的危险系数也急剧增加,几个人不得不选择求助地方政府和长安驻军,人手一份画像地展开了拉网式搜索,这才在一家偏僻的小酒肆里发现了酒醉后睡得正香的李白。
人终于找到了,没有多少时间等他酒醒了,大伙只得架上烂醉的李白直奔皇宫而去。一路上又是凉水洒面,又是耳边呼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李白稍微清醒了一点。
只能说不愧是李白,他在半醉半醒中听清了创作主题,居然一口气完成了数篇诗文的写作。作品送上去后,李隆基那边当即给出了极高的评价,这次宴游也最终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李太白奉诏醉写诗的这段故事后来被无数文人学者传为佳话,但是很多人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除了李隆基、李白这两位主角外其他人的感受和想法。换位思考一下,自己的同事是个时不时就在关键场合玩失踪、遇到困难的工作时可以毫不费力地出色完成,又能受到领导高度好评的人,他们会怎么想呢?
因此,李白在干了不到一年半后就遭到排挤被迫主动离职。不过这对李白来讲,甚至对所有中国人来讲可能算是个好事,更何况当时朝堂上那个最危险的人物李林甫已经做好了向李白的好友李适之下黑手的准备。如果李白没有早些离开长安的话,那早晚会落入李林甫的手里。
1。拊搏:古代的打击乐器。——编者注
2。便殿:别殿,古时皇帝休息宴饮的宫殿。——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