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使者这样回答,同样寝食难安多日的李亨才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使者没有忽悠李亨,李隆基确实定下了启程日期,并在十月二十二日这天按照计划踏上了从成都回长安的路。
这一路上,李隆基的内心深处应该是非常矛盾的。因为他实在是太了解权力以及权力带来的影响了。他深知一旦自己回到长安,他就会彻底失去主动性,虽然这位七十多岁的老人已经没有从前那么在乎手中的权力了,但他还是难免要担心的。毕竟此前他对待现任皇帝并不是那么好,如今形势逆转,自己即将被置于李亨的全面监控下,李亨会像奏表中说到的那样恭谨尽孝吗?还是说那只不过是皇帝骗自己回来的说辞。自己终究会逐渐失去自由,尝到当年自己施加到李亨身上的那种种压力和痛苦。
李隆基并不能确定他回到长安城后的生活会不会美好。事实上,他应该可以猜测到回归宫中难免会触景伤情,但李隆基仍旧选择了回来。
这不只因为李隆基不肯再失信于天下,更重要的是,他意识到只有自己回来了,才能避免国家日后可能会出现的各种内耗,好让皇帝能把心思和精力完全投入到讨平叛军的残余势力,以及后续恢复百姓生产生活的工作上去。
早日还老百姓一个太平天下,这是李隆基能想到的自己还能做出的最伟大的事情。也只有如此,相信他这些年来的悔恨才可以稍微得到平复吧。
至德二年(757)十一月二十二日,在六百多名亲兵的扈从下,李隆基踏入了阔别多时的关中土地,来到了第一站凤翔。一望见远方的城墙,李隆基便传令侍从和士兵将随身携带的所有兵器都交出来,交由当地官员存放到仓库里去。
随后,李隆基一行缓缓入城,开始等待,等待皇帝派来迎接的队伍。
皇帝没有让太上皇等上太久,三千名精锐骑兵只一会儿工夫就出现在了李隆基一行人的面前。
看着这些全副武装、高度警备的骑兵,李隆基身边的一些近臣不由得嘀咕起来,因为他们一眼望上去,总觉得这支骑兵像是来押解重要犯人的,一点儿也没有接驾该有的样子。不过李隆基似乎并不在意这些细节,直接就指示继续前进了。
等到了十二月三日,一行人抵达了咸阳,李隆基这边大臣们的脸色才逐渐好转起来,因为皇帝李亨带上了仪仗队赶到望贤宫接驾来了。身着朴素紫衣的李亨遥遥看见了望贤宫南门楼上的太上皇,果断跳下马来,一路小跑着跑到了楼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看到在楼下恭敬地跪地叩头的皇帝,李隆基赶忙快步从楼上下来,一上来就一把抱住了他许久不见的儿子。
应该说,这一幕也是传统的标准动作了,接下来的桥段一般是父子相拥哭泣,互道辛苦,场面温情十足,最好再有些诸如父子互相搀扶着登上门楼,向在场士兵及群众挥手致意的场面。
可是这一次还没营造出催人泪下的气氛,李隆基就先痛哭起来。
相信李隆基的心情应该非常复杂吧,毕竟他经历了比寻常人,甚至是绝大多数皇帝都要精彩丰富的一生。这一刻估计只能用百感交集来形容,不过想必其中会有悔恨,有委屈,有自责,有痛心,还有欣慰。
从马嵬坡以来压抑了一年多的所有感情,估计只有李亨能够体会到,并且接收到。看着慈爱地轻抚着自己背的老父亲抑制不住地哽咽着,已经成为皇帝的李亨也痛哭了起来,并且还紧紧地抱住了太上皇的双脚。
父子二人哭了一会儿,见皇帝穿的是朴素的紫袍子,李隆基当即挥挥手命人拿来一件黄袍,亲自帮助李亨穿在了身上。这是一个有着非常重要政治意义的举动,它意味着李隆基再次承认并确认了新皇帝的合法地位,而且在场的所有人都是见证者。这可是比手里拿着传国玉玺或传位诏书都更有说服力的证据,更重要的是还很具有传播性。
当然了,在被穿上黄袍的时候,李亨程序性地跪倒在地叩头且坚决拒绝了几次。但太上皇还是以天意、人心都已有所归属的理由帮皇帝把黄袍穿在了身上。
可能是因为太过于激动了,所以李亨似乎只记得推辞黄袍和穿上黄袍这一连串的动作,而把李隆基当时说的一句话抛在了脑后:“你只要能让朕安享晚年,就是你的一片孝心。”
不过李亨一开始的表现还是可圈可点的。十二月四日一早,太上皇要从行宫出发,继续前往长安,皇帝早早就亲自替太上皇调好了马缰,待到太上皇上马后,皇帝又亲自给太上皇牵马带路,直到走出了好几步的距离后才被太上皇申令阻止,骑上了自己的御马。上马之后,皇帝当即在前替太上皇开路,而且还不敢走在正路上,行动一如做太子时恭敬小心。
见到皇帝如此照顾自己,李隆基感到十分欣慰,他不禁对身边的人说道:“我当天子五十年了,从没有感到有什么尊贵的;如今,我当上了天子的父亲,才显得更加尊贵啊!”
就这样,在皇帝的一路引领下,身为太上皇的李隆基从开远门进入了大明宫,随即驾临含元殿,安抚百官。紧接着,父子俩又一同前往长乐殿向九庙的祖先牌位谢罪,再次痛哭了一场。当天,李隆基宣布将移到兴庆宫居住,把宫廷正殿正式交付给皇帝。按照传统,皇帝依旧没有一次就接受,他多次派人送来奏表,要求退位,表示希望返回东宫继续做自己的太子,然而毫无意外地都被太上皇拒绝了。
在今天看来,这一系列的举动诚然难逃做作虚假的嫌疑,不过这也没有办法,千百年来大家都是这么走过来的,必须做到位,习惯就好。更何况这些并非全无意义,如果李隆基没有认真走完程序,相信他对自己退休后的养老生活肯定也不会放心;如果李亨不表现出恭敬礼让的态度,估计回去之后那张龙椅也坐不踏实。所以该走的流程还得走完。
于是,在老爹李隆基的配合下,至德二年(757)十二月二十一日,李亨正式接受了传国玉玺,次年正月初五,太上皇驾临宣政殿以“符册”的方式认证李亨的皇帝地位,并提议给皇帝加尊号。
至此,任何人也无法在礼制程序上质疑李亨继承皇位的合法性了。为了纪念这历史性的时刻,二月五日,李亨宣布大赦天下,改元为乾元元年,同时免除天下百姓全年的税赋。李隆基在政治上的最终使命也在这一刻宣告全部完成。
李亨本来以为老爹完成传位流程之后就算是发挥完最后的政治功能,可以退居幕后了,可是没过多久他渐渐意识到,虽然老爹不再是皇帝,还犯过很多错误,但他仍旧是一些人心目中的那个圣人。
比如李亨听说老爹在回到他自己当年做太子时所住的兴庆宫后,常会有百姓遥望到毗邻街市的长庆楼上的李隆基的身影。然后他们便习惯性地或是现场垂首肃立,以示恭敬,或是干脆就当街跪倒叩拜,山呼万岁,每每一跪起来就是一趟街,非常影响城市交通。对此,已经当了太上皇的李隆基似乎也不介意,相反,他还十分愿意同自己见到的长安百姓互动,甚至还派人在楼下准备了酒肉,用来赏赐那些来遥拜自己的路人。
又如李亨听说太上皇最近同各类官员交往密切,像是羽林大将军郭英乂就经常去参加太上皇举办的酒宴。甚至有次一个剑南道来的奏事官还特地来到长庆楼叩拜太上皇,不久太上皇就命玉真公主和自己的贴身宫女如仙媛一起设宴招待了这名奏事官。
以上种种迹象让皇帝感受到了自己父亲无处不在的影响力,并开始怀疑太上皇有心复辟。因此李亨决意不再放任太上皇随意同敏感人员接触,他要采取有效行动,让所有人明确认识到,坐在宝座上的李亨才是大唐唯一的皇帝。
察觉到皇帝有这样的意思,李亨身边的贴身太监李辅国主动请缨,接手了敲打太上皇的任务。这位李辅国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在马嵬之变中参与李亨同陈玄礼沟通及谋划的那个李静忠。只不过现在他已经今非昔比,成了皇帝面前的头号红人,风头堪比当年李隆基身边的高力士,就连高门大户出身的中书侍郎李揆等人见到了他也得乖乖地行子弟之礼,叫声“五爹”。于是这位曾是高力士家奴的太监将成为李隆基最后的敌人。
李辅国之所以愿意出头得罪太上皇,主要是因为他和李亨有着相似的不痛快。虽然他此时在朝中已经是个足以呼风唤雨的大人物,可是在太上皇和他身边的那些人眼中,他依然是那个丑奴儿李静忠,他们在言语中对李辅国根本谈不上尊敬,而这种看似不重要的举动让本就敏感的李辅国几乎要发疯,让他立下了恶整太上皇那拨人的决心。
上元元年(760)七月十九日,李辅国伸出了自己的黑手。
他先假借皇帝的名义把太上皇骗出了兴庆宫,等到李隆基一行人至睿武门时,李辅国埋伏下的五百名骑兵突然杀出,将李隆基和他的卫兵们团团围住,并纷纷挺枪舞刀做出了缩小包围圈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