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凝视玻璃的人,
目光可能只停留其上,
也或许,若他情愿,
穿过玻璃,远望苍穹。”[出自乔治·赫伯特的《炼金药》。]
两个乘着小船的人从我们附近经过,他们的小船轻快地漂动在树木的倒影中,好似悬在半空中的一根羽毛,又似从树枝上徐徐飘落水中的一片叶子。他们看起来怡然自得,灵巧地利用着自然法则。他们的泛舟漂流是自然哲学中一项美好而成功的实验,使航行艺术在我们眼中显得更加高贵,因为他们像鸟儿飞翔、鱼儿游弋那般航行。它不禁使我们联想到,人类的一切活动无一不更美好、更崇高,生活的艺术可以与大自然最完美的杰作相媲美。
阳光照射在古老的悬崖上,又从每一片浮叶上反射出去;芦苇和菖蒲似乎沉醉在这柔和的光线和清新的空气中;大草地悠闲地吮吸着甘露;青蛙端坐沉思,脑海中尽是安息日的念头,回顾总结着一周的生活,它们一只眼直视金色的太阳,一只脚趾踩在芦苇秆上观察着身处其中的大千世界;鱼儿在水中一本正经地游弋着,仿佛少女要去教堂祷告那样沉稳;一群群金色银色的米诺鱼游出水面仰望苍天,又转身游向更深暗的水沟;鱼群行动迅速,好似听命于同一个大脑,尽管不断地相互交错游动,队形却始终如一,仿佛鱼卵体外的那层透明薄膜仍包裹着它们的鱼体。一群同类幼鱼正在锻炼它们新长出的鱼鳍,它们时而打转,时而猛冲,当我们将它们赶向岸边并切断其退路时,它们却机敏地调转方向,从我们的船下游走了。在那个无人踏足的破旧木桥上,无论是河水还是鱼儿,都肆无忌惮地从桥墩之间穿过。
在树林后面不远处有个名叫比尔里卡的村庄,这个村子建立起的时间并不长,这里的孩子们仍继承着这片“凄凉的荒野”上第一批定居者的姓氏。但实际上,它与费尔内和曼图亚一样古老,是个灰暗的老镇,人们在那里生长,并长眠于长满苔藓的纪念碑下,从此失去价值。这便是古代的比尔里卡,如今已破旧不堪,它得名于英国的比勒里凯,印第安名字叫肖夏恩。我从未听说它年轻过。瞧,不正是在这儿,大自然走向了衰落,农场萧条下来,教友派会堂因年深日久而变得阴暗破旧吗?倘若你想了解它的青年时期,那么就问问牧场上那些古老的灰色岩石吧。比尔里卡村有一口钟,钟声时而能传到康科德的树林里,我曾聆听过那钟声,听!现在这钟声便是。难怪当它第一次被挂在树上时,钟声穿过森林和白人的种植园,惊醒了酣睡的印第安人,吓跑了他们的猎物。然而今天,回**在这些峭壁和森林间的回声才是我的最爱。这不是苍白的模仿,而是原始的声音,仿佛是某位乡间的俄耳甫斯再次弹奏起动人的旋律来显示它是如何鸣响的。
咚,东方铜钟的鸣响传来,
好似为这葬礼的筵席,
但我挚爱的声音
却是来自西方的颤动。
教堂的尖塔鸣起丧钟,
而仙女们的银铃
却宛若儒雅之人的嗓音,
和那地平线的低吟。
铸成它的金属并不是铜,
而是空气、水和玻璃,
它在云朵下摇摆,
它被那风儿敲响。
尖塔的钟声响起标志中午到来,
它不会响得太早,
但当它早早敲响时,
太阳还尚未攀上高塔。
另外,这条路通向树林之城卡莱尔,与其说它文明程度较低,倒不如说它自然色彩浓厚。它的居民住得都很集中,我知道这个镇因为规模很小而遭人耻笑,但这地方任何一天都可能诞生伟大人物,因为和风也好,狂风也罢,都是从此镇吹过的。镇中心有一处教友派会堂、若干马棚、一家酒馆和一个铁匠铺,有大量的木材供砍伐和堆放。而且
“贝德福德,最高贵的贝德福德,
我不会把你忘怀。”
历史已记住了你,尤其是当你的老种植园主们向康科德的“绅士和市政委员”谦恭地恳求建立一个独立的教区时,好似上帝的臣民在苦苦哀求。我们很难相信,如此悲伤的旋律竟然在一个世纪前回**在这些巴比伦式的河流沿岸。“在酷暑和严寒的极端天气下,”他们说,“我们也愿意为安息日做礼拜,不管有多么辛苦。”——“先生们,如果我们对现任牧师或教徒不满而想要远离上帝,那么您今天就别听我们讲。但如果是上帝的意愿,我们则希望减轻安息日的负担,免除旅行和辛劳,这样上帝的话语才能接近我们的房屋,接近我们,走进我们的心房,我们和我们的孩子们便能服侍上帝。我们希望,曾经激励居鲁士去建造圣殿的上帝,也能同样地激励我们,并让您同意我们请愿书中的恳求。您谦恭的请愿者们将义不容辞地永远这样祈祷——”因此,建造圣殿的工作进展到这一步,取得了完满的结局。但在遥远的卡莱尔,建造圣殿的工作却被延迟了许多年。并不是因为缺少什亭木材或俄斐黄金,而是因为缺少一处对所有礼拜者来说都比较方便的场地,不管是建在“巴特里克平原”,还是建在“波普勒山”,都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有钱人肯定居住过比尔里卡,每年都有有钱人来住,至少镇上的一批官员就是如此,而且你可以查阅先前的记录来看这些相关信息。有一年的春天,一个白人来到了这里,为自己盖了一幢房子,开辟出一块空地让阳光照射进来以便将农场晒干,还用灰色的旧砖头垒成了围墙。他砍掉了房子四周的松树,种下他从古国带来的果树种子,苹果树在那些原生的松树和刺柏旁开花结果,沁人心脾的芳香远飘四野。它们的老树干如今依然矗立。为了把他的小村庄装点得更加美好,他把林间和河边优质的榆树移植了过来。他在河上架起了简易小桥,把牲畜引到河边的草地上觅食。他除去野草,使河狸、水獭和麝鼠的窝巢暴露出来,并磨刀霍霍地吓跑了野鹿和熊。他建起了一座磨坊,让英国谷物出现在了这片处女地上。他把自己的谷物与蒲公英和野生三叶草的种子一起播撒在草地上,让他的英国花卉同这些本地野花一起生长。聚集丛生的牛蒡、芳香四溢的猫薄荷和毫不起眼的蓍草占满了他的林中小路,以各自的生长方式追求着“崇拜上帝的自由”[出自弗利西亚·赫门斯(1793—1835)的《移民的祖先在新英格兰登陆》。]。就这样,一个小镇诞生了。那个白人的毛蕊花很快遍布在印第安人的玉米地,清香的英国草给这片新土地披上了绿衣。哪里还有印第安人的立足之地?蜜蜂嗡嗡地穿过马萨诸塞森林,在印第安人房屋周围尽情地吮吸着野花蜜,或许这并未引起任何注意,直到蜜蜂以预言式的警告叮了印第安孩子的手。蜜蜂是那些勤劳之人的先驱者,那些人后来将印第安人的野花连根拔去。
那个白人来了,脸色如破晓的天空般灰暗,心事重重,有着星火燎原般的潜能,他知道自己了解什么,不去做猜测而是在计算。他擅长带队,服从权威,他属于经验丰富的民族,通晓许多常识。他虽迟钝却能干,虽行动缓慢却持之以恒,虽严厉却公正,虽不幽默却很坦诚。他热爱劳动,对游戏玩乐嗤之以鼻,他盖了一幢坚固耐用的木屋,他买下了印第安人的鹿皮鞋、篓筐和猎场,但最终忘记买下葬身之地,于是白骨在犁地时被不经意地翻出。在这老镇古老破旧、斑驳泛黄的编年史中或许有着关于印第安酋长的记录,一支箭或一只河狸,或者他在变卖自己猎场时所使用的决定性词语。那个白人随身带来了一份古撒克逊语、诺曼语和凯尔特语的名单,并把这些名字——弗雷明汉、萨德伯里、贝德福德、卡莱尔、比尔里卡、切姆斯福德——撒播在这条河的沿岸。这个地方是新盎格鲁兰德,这些人是新西撒克逊人,印第安人称他们为扬基,而不是盎格鲁人或英格兰人,后来,扬基这个名字变得众所周知。
当我们划到比尔里卡中部的对岸时,左右两边的田野呈现出一派英式耕地的柔和景象,越过沿河生长的灌木丛可以看到村子的塔尖,偶尔可见一片果园延伸到河边。总的来说,我们今天上午途经的地方是整个航程中最原生态的。那里的人们似乎过着与世无争的宁静生活,他们耕种着自己的土地,在政府秩序的管理下井然有序地生活着。校舍温顺地矗立着,像是在恳求永远地终止战争和野蛮的生活。每个人可以从自己过去的经历中发现,人们种植苹果和培育花园的时代与狩猎并在森林中生活的时代截然不同,但无论是哪一方取代另一方,都会给我们带来损失。我们都曾做过白日梦,也曾有过更超凡的幻想,但关于农事,我相信我的天赋源于比农业时代更久远的时期。至少我在用铁锹挖土时会像啄木鸟把嘴啄进树干里那样游刃有余,精准无误。我想,我的本性里有着一种对所有野生事物向往的怪癖。我不知道自己身上是否存有赎罪的品质,但我知道我身上有着对某些事物的挚爱,而当我受到谴责时,我又回到了这片土地上。我应该用犁做些什么呢?我在你看见的犁沟之外又开了一条沟。那条沟不在牛蹄踏着的远处,在更远处;也不在牛蹄踏着的近处,在更近处。倘若玉米歉收,我的庄稼则不然,干旱和雨水对我来说又有何意义呢?有时,那些粗野的撒克逊拓荒者也会欣赏起英式文雅的人造美,喜欢听诸如彭特兰和莫尔文丘陵、多佛白崖和特罗萨克斯山、里士满、德文特河及温德米尔这些优美古典的名字,对他们来说,这些名字已经取代了卫城和帕提侬神庙、巴亚、雅典及其海堤,阿卡迪亚及坦佩。
希腊,我是谁,竟记得你,
你的马拉松?你的塞莫皮莱?
我的人生是否平庸,我的命运是否多舛,
那些黄金般的记忆只能依赖于此?
我们都喜欢约翰·伊夫林的《森林志》和《卡伦达里厄姆·奥尔唐斯》这类书籍,但它们都仅仅是一些让读者感到轻松的读物。园艺是文明的、社会的,但它需要森林和荒野的活力与自由。修身养性和任何事情一样,都要有度,如果文明过度就会变得令人惋惜。一个品行端正的人也有可能为某些事情折腰,他天生的德行仅是彬彬有礼。年复一年生长在玉米地里的幼松,着实让我感到精神愉悦。我们谈论着印第安人的文明,但“文明”二字并不是他的代名词。在森林中谨慎独立而孤寂的生活使他有与神灵交流的机会,并且一次又一次地与大自然进行宝贵而传奇的交流。他有一双能辨识星星的眼睛,却对我们的沙龙感到陌生。他天生所具有的永恒光彩只因遥远而暗淡,与那微弱炫耀的短暂烛光相比,他犹如星光般柔和而赏心悦目。这些岛民有他们自己的白昼神灵,但这些神灵“并不像黑夜神灵那样古老”。确实,乡村生活简单快乐,有时土地的增产、庄稼的丰收都令人欢欣鼓舞,但英雄精神始终不会停歇,向往着征服远方的土地,使之成为自己的园地和花圃,并为自己的生存采摘坚果和浆果,或是像采摘浆果那样漫不经心地采摘果园里的水果。我们并不会一直强势地去征服自然,驯化牛马,有时也会到野外骑马放松,追猎水牛。印第安人与大自然的交往,就是这种给予对方最大独立空间的交往。假如印第安人于自然界而言相当于陌生人,那么我们这些园丁对于自然来说就再熟悉不过了。后者同大自然这个女主人的亲密关系不免有些庸俗和污浊,而前者与她保持的距离却恰恰体现了那种高尚和纯洁。在文明世界中,人们似乎最终在南方这片地区里走向堕落,并臣服于北方部落的入侵:
“有个民族最终与世隔绝
因一座冰山挡在眼前。”[出自威廉·哈宾顿,引自《卡斯塔拉》。]
比起诗人所吟诵的辞藻,大自然还有着更为狂野、原始的另一面。那些诗歌仅仅是白人制作。荷马和莪相永远不会在伦敦或波士顿重生,且看这些城市是如何依赖古老传统和野果淡淡的香气得以发展的。倘若我们能倾听印第安诗人的吟诵,哪怕只有片刻,我们便会明白为什么他们不愿意用自己的野蛮去换取文明开化。世界上没有哪个民族是异想天开的,钢筋和毛毯虽然很具**力,但印第安人依然坚守自我。
在连续许多天坐在房间里阅读诗作后,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我走出房门,听见附近林子里传来的猫头鹰叫声,那声音似乎来自科学和文学都尚未探索过的自然背后的天地。在那里,没有一只鸟了解我年轻时对森林幽深的独特理解。我曾看见同伴用细绳将红色的鸟从藏身之处带回,我想象着在这阴暗孤寂的森林中,随着我的不断深入,它们羽毛的颜色也将变得更加奇特,更加炫目多彩,好似天边的晚霞。更不用说我在任何一位诗人的细绳上,都看到了这种强烈而原始的色彩了。
这些当代独特的科学和艺术对我的影响不如古老的狩猎、捕鱼技术及原始朴素的农耕形式,因为后者同太阳、月亮和风从事的职业一样古老而光荣,它们和人的才能同时被创造出来。我们不认识他们当中的约翰·古登堡和理查德·阿克赖特,虽然诗人们乐于使他们在诗中逐渐变得有学识、有修养。正如约翰·高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