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关內再次转过身,望著窗外,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像是秋风中的落叶:
“我变了。”
“我不再想去砸碎什么了。我开始想著怎么去维护,怎么去修补。我开始担心手下的人会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擦枪走火,担心新来的警察局长是不是个难缠的货色,担心赚的钱够不够分给下面那几千张嗷嗷待哺的嘴。”
“我的刀,开始变钝了,钝到连砍一个不听话的组长都要瞻前顾后。我的野心,被磨平了,变成了算计和权衡。我开始喜欢喝茶,喜欢修剪那些不会说话的松树,喜欢看那些只会吃食的鲤鱼在池塘里游来游去。我开始觉得,平稳,比什么都重要。我开始害怕变化。”
“是年龄大了吗?”
“还是因为坐在这个象徵著绝对权力的位置上太久,被权力这把看不见的枷锁给锁住了,让我忘记了如何奔跑?”
“我不知道。”
关內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抹苦涩的自嘲,那是对自己庸碌后半生的最终审判:
“我只知道,当我开始害怕失去的时候,当我开始计算得失的时候,我就已经……输了。输给了岁月,也输给了自己那颗不再年轻的心。”
“而你,龙崎真。你不一样。”
关內最后深深地看了龙崎真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嫉妒,有羡慕,有不甘,但最终都化为了一声长长的嘆息:
“你现在一无所有,所以你无所畏惧。你孑然一身,所以你敢赌上一切。你的眼中只有前方,没有后顾之忧。”
“真好啊……年轻,真好……”
说完这番话,关內像是耗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
他没有再理会任何人,甚至没有再看那把代表著他一生荣耀与罪孽的传承太刀。
他只是迈著一种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的步子,走出了那间充满了血腥气的议事厅,走上了通往庭院深处的那条铺满鹅卵石的、他走了无数遍的小径。
没有人阻拦他。
龙崎真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石田吾郎和雾沢仁也默契地没有动。
这是属於旧时代王者的、最后的独行,是一场无声的告別。
关內走得很慢。
他走过那座他亲手设计搭建的假山,溪水依旧在潺潺流淌。
他走过那片被他精心照料了数十年的竹林,竹叶依旧青翠,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最终,他停在了庭院中央那个小小的锦鲤池塘边。
这里曾是他最喜欢待的地方,在这里,他可以暂时忘却所有的烦恼。
他没有去看那些还在燃烧的建筑,也没有去听远处隱约传来的、属於新胜利者的脚步声。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头,看向了天空。
今晚的乌云,不知何时,已经散去了一大半。
一轮残缺、但却异常明亮的下弦月,正静静地悬掛在深蓝色的天幕之上,清冷的月光如同水银般倾泻而下,给这片被鲜血浸泡过的土地,镀上了一层虚幻而圣洁的银边。
“呵……”
关內看著那轮明月,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彻底放下了所有包袱、所有执念、所有不甘的、真正解脱的笑容。
虽然月亮不圆,甚至还带著几分残缺。
但对於一个即將踏上黄泉路、去见无数旧友与仇敌的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今晚的月亮……真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