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标准的爱情诗当中,国王的形象与远征运动是通过饶舌者的演绎呈现出来的,他们是让恋人两地分离的真正原因。诗歌向人们提供了一个有趣的转折,哀婉的情绪既来自“圣地”沦陷所带来的羞愧之心,也来自失去爱人的伤痛,而少女所抱怨的恰恰是那些常常被人称颂的事情。之后的例子采用了女性诗歌的传统母题,在这类诗歌形式中,会有一位女士抱怨她在情感生活中的不幸,这通常都是源于当初她迫不得已嫁给一个她不爱的男人,只有通过对情人关系的幻想,她才能找到些许慰藉。这首诗由第戎的吉奥(GuiotdeDijon)所作(约1190年),其强有力的情感内核与以暗恋为主题的诗学传统紧密相连。含蓄的叙事风格也与女性诗歌类似,在这首诗中,幸福的阻碍源自爱人的缺席,她的爱人加入了十字军的行列。她以两种途径来抵抗分离带来的痛苦:一是对爱人的性幻想;二是通过爱人留下的一件不同寻常的纪念品。
为了心灵能够得到抚慰,我将歌唱,虽然遭受巨大损失,但我不想就这么死去,或是疯掉。当我发现,没有任何人从那片陌生的土地归来,我将歌唱,当我听到别人谈起他,我的心就能得到慰藉。主啊,当他们高喊“前进!”的时候,愿你能伸出援手,帮助那个朝圣之人,我的心正在为他颤抖;因为那些可怕的萨拉森人,他们都是些恶棍。
一年就这么过去了,我的心饱受折磨,感到无比痛苦。他还在朝圣的途中。愿上帝保佑他能安全回家!即便家人再三劝说,我也不想嫁给别人。谁再与我谈及此事,那么此人便是愚蠢至极。主啊,当他们高喊……
我之所以心怀希望,是因为我收到了他的信物。我的爱人,他在那遥远的国度,当和煦的风从那里吹来,我将欣然地迎向它,仿佛我能感受到他的呼吸钻进我的毛裳。主啊,当他们高喊……
我没能为他送行,为此我感到懊悔万分。他寄给我一件穿过的衬衫,我将它搂在怀里。夜晚,当爱情将我折磨得不行,让我痛苦难耐的时候,我会把它放在身边,整晚拥它入怀,让它贴近我的肉体,来缓解我的苦难。主啊,当他们高喊……
(《为了心灵能够得到抚慰,我将歌唱》,1—20行,33—56行)
在女性诗歌的传统叙事中不断插入副歌,这把她爱的对象——“朝圣之人”——置于十字军的语境之中。
吟游诗人最喜欢的传统主题之一是恋人即使相隔千里,他们的心也能跨越遥远的距离与爱人团聚。弗里德里希·冯·豪森(FriedriHausen)跟随“红胡子”腓特烈一世参与东征,在第三次十字军东征中遇害。他在许多诗歌中使用过这种手法,其中,数《我的心与我的身体,长久地结合在一起》(Mnherzeundmnlpdiuwellents)最为明显:“我的心与我的身体,长久地结合在一起。如今,它们却要竭力分开。我的身体急于和异教徒一战高下,而我的心却选择抛弃尘世,愿依偎在一位少女身旁。”(1—2行)对于弗里德里希而言,诗歌创作的典范大概是贝蒂讷的科农的作品,尤其是《啊,我的爱,这将是多么艰难,我不得不离开》(AHi,Amours!duredepartie,约作于1188年):“啊,我的爱,这将是多么艰难,我不得不离开这世上最好的女人,她是如此爱我,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我!愿主,以其仁慈之心,务必指引我回到她的身边,正如我当时悲痛而坚决地离她远去。啊!瞧我都说了些什么?我压根儿就没有离开过她!如若我的身体离开了故土,前去为吾主服役,但我的心会完全与她同在。”(1—80行)
此外,另一个常见的诗学传统是“为爱而死”。在一首无名氏作的女性诗歌《耶路撒冷,你真是错怪我了》(Jherusalem,grantdamagemefais,大致作于13世纪中期)中,十字军运动的观念与恋爱行为之间发生了有趣的转变:“帮帮我吧,上帝,我没有退路可言:我一定会死,我命该如此;然而,我清醒地意识到,对于那些为爱而死的人,他们距离上帝还有一天的旅程。唉!我愿踏上这一日的旅程,只要我能与我的爱人团聚,而不是孤苦伶仃地一个人留在这里。”(15—21行)“为爱而死”包含两层含义:传统意义上的“心碎而死”,一般用于女性角色身上,以及恋人出于对上帝的爱而死于远征战场。死于远征与“心碎而死”类似,二者都距离上帝有一天的旅程。这一节诗歌将远征思想与抒情的爱情诗完美结合,同时也弥补了第一节中女性角色所表现出的几近挑衅的态度:
“耶路撒冷,你真是错怪我了”,这种态度不仅与出现在马尔卡布鲁的《牧羊女之歌》中的那位少女的举止作风形成共振,而且也能在阿奎诺的里纳尔多(Rinaldod’Aquino)的《我从未得到安慰》(Gi、mainonmifortto,约作于1228年)找到类似的情况:
Lacrocesalvalagiente
emefaciedisviare,
laifadolente
enonmivaleDiare。
Oime,crociepellegrina。
perchém’áicosìdistrutta?
(25—30行)
远征虽拯救人民于水火,却让我变得疯疯癫癫。远征使我愁眉不展,向上帝祈祷于我无益。唉,远征的朝圣之旅,为何你竟用这样的方式毁灭我?
哈特曼·冯·阿尤所呈现的女性形象则显得更加积极:“这位女士心甘情愿送她的夫君踏上这段旅程,只要在故乡能够听到捷报频传,那便是对她的半数嘉奖。在这里,她将为二人祈祷,而在那边,她的夫君将前去为他们彼此征战。”(《这位女士心甘情愿送她的夫君》,1—7行)
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讨论了远征诗歌以何种方式反映当时的社会欲望、宗教观念以及文学传统,然而,对于远征运动的实际情况,这些诗歌又是如何表达的呢?其中一个最常被提及的方面是这趟旅程本身的危险性。以阿基坦的威廉九世为例,这位举世闻名的行吟诗人从“圣地”归来,身边的随从几乎全部阵亡。当我们了解了这样的背景,再回看他诗中那些恐怖的远征景象也就不足为奇了。高塞尔姆·费迪特在《巨大的海湾》(Delgrangolfedemar,作于1192年或1193年)一诗中,庆祝他从第三次十字军东征归来。他并不喜欢这次旅程,能够回到熟悉的环境,他感到非常兴奋,海上航行让他备感焦虑:“现在,我不再惧怕劲风,不论它打哪边吹来,北边、南边还是西边,我乘的船都不会再左右摇摆,我也不会对疾驰的战舰与海盗船心生畏怯。”(32—36行)费迪特承认十字军的功绩,但与此同时,他也谴责有些人仅把这次航行当作海上掠夺:“经历了这么多苦难,一心为上帝奋战,并以此来拯救灵魂的人,他们才是真正的豪杰;然而,有些人即便在海上经历了苦难,心中却藏着邪恶的意图,只是为了巧取豪夺,那么即便他自认为高尚,但一切都在堕落,最终,他将失去一切:灵魂与肉体,金银与财宝。”(37—48行)诗中所表达的道德约束力是非常明显的,但在个别例子中,我们会看到一个有趣的潜文本,诗人会让那些心术不正的十字军成员遭受晕船的折磨。
在《嫩草点缀荒野》(Ezgruowoldiuheide,大致作于腓特烈二世在1228—1229年的远征时期)中,诗人内德哈特·冯·鲁恩塔尔(voal)想象自己从巴勒斯坦地区给家乡写信,他在信中诉苦道:“如果有人问你,我们的朝圣之旅进行得如何,告诉他们,那些法国人和意大利人对待我们是多么恶劣;这便是我们受够了这个地方的原因……我们生活在痛苦与磨难之中;半数以上的战士都已死去……”(38—42行,52—54行)诗人对整个远征运动不再抱有任何幻想,他不想让任何事情阻止他回家,以至于乘船远航都显得不那么危险了:“都已经八月了,那些还选择留在这里的人,在我看来真是愚蠢至极。我建议他们别再耽搁了,跨越海洋,回到家乡吧;这也没有那么痛苦。一个人如若选择终老的地点,还有哪里能和自己的家乡相比呢?”(71—77行)
在《先生们,正是由于我们的罪恶》(Senhor,perlosz,作于1195年)中,加瓦丹(Gavaudan)将穆斯林在“圣地”取得的胜利归于基督徒犯下的罪恶,并担忧这场胜利会激励他们在西班牙如法炮制同样的行径:“先生们,正是由于我们的罪恶,萨拉森人的势力才会疯长:他们侵占了耶路撒冷,至今,我们都没能赢回;这也正是为什么摩洛哥国王发出讯息,连同那些不被人信任的安达卢西亚人和阿拉伯人,他要向所有的基督教国王开战,向基督教信仰开战。”(1—9行)在这之后,诗歌描述了敌方军队浩浩****的阵势,以及他们的贪婪行径:他们的人数多如雨滴,如同一群一群的乌鸦,扑向腐烂的肉,离开时已什么都不剩。诗人也谈到了这些人的傲慢:他们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属于自己,每个人都该向他们致敬。对于故乡的听众而言,很显然,诗人希望通过描写恐怖的场景唤起人们应征入伍的急迫心情:“……摩洛哥人与阿尔摩拉维德人在山间地头盘踞。他们彼此间吹嘘:‘法兰克人,快给我们让路!普罗旺斯是我们的天下,图卢兹人也归我们管了,从勒皮到这儿的所有土地都是我们的领土!’从未听到过如此不要脸的夸口,那些不忠诚的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这些异教徒真该受到诅咒。”(21—27行)诗人催促他的听众不要放弃自己与生俱来的权利,把它让位给“外国的黑狗”,去拯救那些在西班牙身处险境的居民。《罗兰之歌》也以相同的方式呈现穆斯林:“第一联队是布腾特洛人(Butentrot),第二联队是大脑袋的米森人(Mis),他们的脊梁上,像野猪似的长满了长毛……第十联队是荒漠中的奥西恩人(Oe),这个民族不相信我们的主,比哪个民族都更狡猾。皮肤跟铁一样坚硬,所以不需要头盔和铠甲,在打仗时心狠手辣。”(《罗兰之歌》,3220—3223行,3246—3251行)[2]。穆斯林的罪恶是不信上帝与傲慢,他们被描述得和动物一样。通过赘述穆斯林的部族起源,诗人认为他们只是人多势众。论体格,他们并不强壮。穆斯林把牛皮吹到了基督徒内心最恐惧的角落,他们的入侵与统治将成为基督徒的噩梦。
吟游诗人往往通过诗歌来敦促君王与贵族发动和参与远征,并希望他们能够倾尽全力完成这项使命。高塞尔姆·费迪特在《我对你的爱是如此忠诚,合我心意》(TantsuifermsefisvasAmor,作于1188年或1189年)一诗中就表达了这种看法。他认为,那些无所作为的人终将遭受羞耻心的折磨:
对于那些不信主的人,实际上,他们剥夺了主的继承权,把他贬得一文不值。就在这片土地上,他曾为众生受难,并在这里死去。所有人都理应前往那里,那些达官贵人更该如此,因为他们享有更高的地位。没有人可以既声称忠于吾主、顺从吾主,又对这项事业熟视无睹,毫无作为。
伯爵啊,我的大人,我想要对他说,他是享有这个荣誉的第一人,让他来接手这项事业,上帝会感激他的,因为这趟旅程本身就无上荣耀!
(54—64行)
诗中的“伯爵”指的大概是普瓦图伯爵理查(英格兰国王理查一世),他是哈丁战役之后参与十字军的第一人。实际上,在行吟诗歌当中,我们能够勾勒出理查一世一生的远征事业。虽然他本人的诗作《除了悲伤,没有哪个犯人能说尽自己的心思》(Janusomprisnedirasaraison)并不算作远征诗歌,但这首诗是在他被囚禁维也纳期间创作的:
除了悲伤,没有哪个犯人能说尽自己的心思。若想得到慰藉,他只能写一首诗了。我的朋友虽然很多,但他们能为我做的实在太少;由于赎金的缘故,他们备感羞愧,毕竟,我在这里已经熬过了两个寒冬。
当我的领主欺压我的土地,我的心是如此悲伤,这也难怪。如果他遵守了我们二人当初的诺言,我敢确信,现如今,我就不再是囚徒了。
(1—6行,19—24行)
诗中的“领主”是法国的腓力二世,虽然双方在1190年12月立下誓言,在十字军运动期间,双方要为彼此的领地提供保护,但由于理查一世遭到囚禁,腓力二世便趁机入侵了诺曼底。高塞尔姆·费迪特和皮罗尔均在诗中对理查一世的死表示哀悼。他们两人对另一位领主都颇有微词:“对国王理查一世,英格兰所做的补偿真是少得可怜。法国曾有一位好国王,许多受人尊敬的领主,西班牙也曾有一位国王,令人敬仰,同样,蒙费拉托的侯爵也备受仰慕,国王深受百姓爱戴;我不知道那些现在留在这里的人将如何自处。”(皮罗尔,《如今,我一看到约旦河》,15—21行)这首诗创作于1221年或1222年,从中我们已能感受到皮罗尔对他那个时代的君主们的态度,相较于参与第三次十字军东征的人,这些君主完全无法与他们相提并论。
在法语诗歌和德语诗歌中,我们鲜能见到政治隐喻,直到13世纪晚期吕特伯夫的作品面世。他采用了新的创作形式——叙事诗,它比行吟诗人的诗作长得多,这给予他足够的空间来充分表达思想,明确说出事件的来龙去脉、人物特点,以及他个人的态度,并怒斥托钵修会。吕特伯夫认为,正是托钵修会转移了路易九世的关注点,改变了远征所急需的资金的用途。
总的来说,十字军诗歌主要有以下几方面作用。从诗人和表演者的角度出发,远征诗歌为讽刺诗体提供了许多创作材料,成为以典雅爱情为主题的诗歌的一类变种,其中包含大量的讽喻手法,以及各异的思维架构。而从听众的角度来看(有一点我们绝对不能忽视,这些诗歌创作完以后是要用于表演的),十字军诗歌对于当时的社会环境而言可谓文化的饕餮盛宴,它所呈现的宗教教义、时下讯息,以及鼓吹与宣传的,原本是神父与官员所要传播的内容。与此同时,十字军诗歌也强化了听众的自我投射,人们是否具备高尚的品德,可以通过远征运动予以证实,而诗歌便呈现了这个证实的过程,它为人们树立榜样,激励人们向榜样看齐,并唤起大家的集体荣誉感;然而,当现实情况开始变糟,十字军诗歌也会表达忧虑与不确定性。它抵抗不公,也反对那些胡乱操控这项上帝事业的人。
[2] 参阅《罗兰之歌》,马振骋译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