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的声音从布架底下传出来的时候,我正把账本翻到南面绸布那一页。她喊得急,不像平常那种扯着嗓子训孙子的调子,倒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我放下笔就走过去。
她坐在小竹凳上,手里捏着一块灰扑扑的东西,指腹来回擦着表面泥屑。阳光照在她手背上,映出那东西一角银光。
“你看看这是不是你丢的?”她递过来。
我接过一瞧,心跳快了一拍。
半块银锭。
边缘断裂处还带着划痕,断口不齐,像是被重物砸开或锯子硬掰的。我把它翻过来,底部隐约有个“官”字印记,右边缺了一角——和我之前埋在槐树下的那块完全对得上。
这正是我丢的那锭官银!
我蹲下身,手指摸过断裂面。土腥味混着河水的湿气还没散尽,应该是最近才从水里捞上来的。它怎么会跑到晒架底下的土缝里?离河边少说有百来步远。
王婶说:“刚才歇着时,脚边这地松了,我顺手扒拉两下,就见个亮片。挖出来一看,是它。”
我没吭声,脑子里转得飞快。
那天我把银锭埋在老槐树东侧三步远的地方,上面压了块扁石头,西周踩实了土。回来时发现土被翻过,银没了。我顺着脚印追到河边,在石缝里只摸回这一半。另一半早不知去向。
可现在,同样的半块银锭,又出现在工坊晒架下。
它不是被扔掉,就是被人藏起来又遗落的。
谁会这么做?
衙役搜工坊没找到赃物,周县令只能灰溜溜走人。如果他真有证据,早就当众甩出来了。说明他也没拿到整块银子。
那么偷银的人,不是他本人。
但一定和他有关。
我忽然想起李小虎说过的话。前些日子他看见个生面孔在晒场外晃悠,穿的是粗布衣裳,可腰带上挂了个铜烟袋,锃亮得很。那人问他是哪家管事,李小虎没理他,他就自己绕着场子走了两圈。
后来查账时,赵账房提了一句:那几天进出工坊的货单都被人动过手脚,少了三笔记录。其中一笔是卖给刘药商的晒黄芪,结的是碎银,另两笔是孙掌柜那边的定金,用的正是官铸银锭。
当时我以为是记账疏漏,现在想来,有人在摸底细。
谁会关心我们收了多少银子、怎么存放?
只有想动手脚的人。
而能知道我埋银位置的,要么是盯梢的人,要么……是我自己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