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卿喝完最后一口野菜汤时,醉仙楼的前厅炸了锅。
不是吵架,是那种压抑不住的、成千上万只蜜蜂振翅般的嗡嗡声,混杂着粗重的喘息和绝望的咒骂。
朱玉刚把一盘卤牛肉端上柜面,还没来得及放下,几只手就同时伸了过来,不是抢肉,是揪住了她的袖子。
“朱掌柜!那玉玲珑呢?让她出来!”
“对!‘梦中春宵券’说好了今日兑付,银子呢?”
“老子把棺材本都投进去了!别让老子进去抓人!”
柜台几乎要被挤塌。几十号散修、小妖,个个眼珠子通红,手里攥着花花绿绿的纸券,那是玉玲珑半月前发行的“梦中春宵券”——声称持券者可在醉仙楼体验一场量身定制的神仙美梦,由于概念新奇,被炒成了硬通货。
朱玉被扯得一个趔趄,急得大喊:“别挤!山主说了,都在院子里候着!谁再挤,一律作废!”
人群稍微安静,但那股贪婪与恐慌混合的燥热气,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后院柴房里,杨十三郎正拿一把柴刀削着木棍。木屑纷飞,每一刀都精准地削在节疤上。
胭脂虎靠在门框上,手里提着那还剩半坛的烈酒,闻着前厅传来的骚动,咧嘴一笑:“这帮傻鸟,真以为做梦能当饭吃?那狐狸精把银子卷跑了,这下有好戏看了。”
“跑了?”杨十三郎停下刀,吹了吹木棍上的灰,“朱玉刚才说,看见她在厨房地窖里点算赃物。”
胭脂虎一愣:“那还不快抓?”
“急什么。”
杨十三郎将削尖的木棍往地上一插,稳稳立住,“她卷走的只是金银,留下的是满天飞的废纸。如果不把这张废纸变成真家伙,就算把她剁了,这帮人的损失也追不回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眼神冷了下来:“而且,我要让她知道,骗来的春风,最后都是穿肠毒药。”
……
厨房地窖入口,被一块破草席盖着。
玉玲珑确实在里面。
借着一盏昏暗的琉璃灯,她正跪在一堆金银珠宝中间,脸上洋溢着病态的红晕。她手指划过那些冰凉的金锭,嘴里发出满足的叹息。周围堆满了账册和那堆惹祸的“春宵券”。
“蠢货……都是蠢货……”她低声笑着,把一张百两的银票贴在脸上,“以为一张破纸就能换我的梦?这可是真的银子啊……”
“咔哒。”
地窖的门锁被轻轻拨开了。
玉玲珑警觉地抬头,还没来得及藏匿,一道身影已经挡在了门口,遮住了外面透进来的光。
“数清楚了吗?”杨十三郎倚在门框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她晚饭吃了没,“是三万七千两,还是三万八千两?”
玉玲珑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的银票飘落。她下意识地去抓身边的“春宵券”,想要销毁证据,却被杨十三郎隔空一指点中手腕,麻得动弹不得。
“山……山主……”她强挤出一个媚笑,身体却本能地往后缩,“您怎么来了?妾身正在盘点库存,准备明日兑付呢……”
“明日?”杨十三郎走进地窖,每一步都让那堆金银发出脆响,“你点算的是自己的私囊,还是众人的血汗?”
他弯腰,捡起一张飘落的“春宵券”。那纸是上好的云锦,画工精美,盖着朱红的私印,确实诱人。
“利用人心的贪婪,贩卖不存在的美梦。”杨十三郎将纸券凑到鼻尖嗅了嗅,“这墨香里,全是腥味。”
玉玲珑见伪装被戳穿,索性也不装了,瘫坐在金银堆上,恢复了那副媚态横生的模样,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狠厉:“不过是愿打愿挨罢了。他们贪我的利,我贪他们的本,天经地义。杨山主,您也是生意人,何必装清高?”
“我不是生意人。”杨十三郎摇摇头,目光扫过她那张精致却写满算计的脸,“我是收债的。”
他转身对地窖外吩咐:“把这堆金子搬出去,封存。至于她……”
玉玲珑心头一紧。
“把这地窖里的粮食全搬走,只留纸笔。”
杨十三郎指着满地的“春宵券”和空白账本:“让她待在这里。不给饭食,只给水墨。命她日写‘诚信经商’四个字,一千遍。”
玉玲珑惊得差点跳起来:“一千遍?!那是酷刑!”
“错一笔,饿一顿。”杨十三郎淡淡补充,“写不完,就别想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