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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眺属清秋(第2页)

两年以后,艺术学校编剧班的学员即将面临毕业分配。

其时,北大荒知青正如同潮水一般,返回他们的故乡城市。

我将何去何从?我在哈尔滨举目无亲,杭州的父母正在落实政策,我是否也应该考虑回到山清水秀的江南去了?

那是一九七九年,省文联各个协会的建制重新恢复。省委宣传部副部长延泽民重新兼任省文联主席。听说,“文革”前,省作家协会曾经拥有的三十个专业作家编制,延部长向省里据理力争,又“发还”给了作协。

有消息说,两年前让我来艺校上学时,省文化局戏工室和艺术处就有协定,学习编剧只是一个过渡,待我毕业后,仍然让我去从事文学创作;又有消息说,延部长提议调我到作协去搞专业创作,那是一个专门写小说的地方。

真的能让我去当专业作家?我才刚刚开始写作,年轻幼稚,一无资历二无背景。在我心目中,作家协会是一个神圣的文学殿堂,怎么能轮得到我呢?

记得延部长为此曾经是亲自找我谈过一次话的。他问我是想回杭州还是愿意留在哈尔滨。他很感慨地说,东北这地方啥都有,就是缺少人才,一九五八年赴北大荒的转业官兵中出了不少作家,再就是一九五七年反“右”以后从关内陆续“送”来的一些文艺工作者,如今也都是五十岁上下了。经“文革”这么一折腾,如今更是青黄不接。知青中虽有许多人才,可惜也已走了许多。你若是愿意留下来搞创作,组织上一定会尽量给你创造条件,北大荒这地方,可够你写的,一辈子也写不完……

我当时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我当然梦想去搞专业。新时期的钟声已经敲响,文学的真实正在回归,人性的呼唤已步步逼近;经过艺术学校两年的打磨,我只觉得心里每时每刻都在涌动着令人激奋的想法,无数的故事和人物在不停地冲撞着我——我需要的只是时间,能安静地坐下来写作的完整时间。我相信并感觉到自己是可以写出一点好东西来了。

那个下午,延部长花白的头发和闪亮的眼镜片,在办公室的墙上虚化成一幅模糊的画像,耐心地等待着我的回答。那个时刻我忽而被深深感动——即使我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好作家,但我已懂得什么样的人才能成为一个好的作家。我虽然离开了北大荒,但我却永远走不出它广袤的地界,这个寒冷而边远的北方,已是我重新拥有而别无选择的第二故乡。

毕业后,我正式调入黑龙江省作家协会。那年我二十九岁。

一九七九年那个时候,在全国各省的作家协会中,吸收一个二十九岁的年轻人去搞专业创作,几乎是绝无仅有的。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个不拘一格的大胆提议,也曾经在省文联党组会议上引起过争论。在讨论决定我工作安排的会议上,延部长手中就拿着我一九七五年出版的那本长篇小说,他把书放在桌上让各位领导传阅,用他后来的话说,只有作品,才是最有说服力的。

从一九七九年调入作协拥有了安心写作的时间以后,我很快发表了《夏》、《白罂粟》、《淡淡的晨雾》、《北极光》等一系列作品,并获得了全国优秀短、中篇小说奖。

那是我文学道路上一个重要的转折期,辛勤的耕耘开始有了小小的收获,那些受到读者欢迎的作品,也对延老的那句话作了应答。

我就这样长久地留在了哈尔滨。初到作协时,文联没有住房,我曾天天到图书馆去工作。延部长夫妇知道了这个情况后,在他们外出看病期间,还曾让我住在他家里,与他的女儿丹妮作伴,好让我静心写作。《北极光》就是在一九八〇年底到一九八一年初,写成于延部长家书房里的写字台上。那个静谧而严寒的冬季,窗外厚厚的积雪映衬着窗台上一盆艳红的扶桑花,给了我永久难忘的温暖。

一九八三年我结了婚,丈夫在北京工作,婚后我仍然还留在黑龙江省作协当我的专业作家。从一九七九年到一九九六年,已经过去整整十七年了。如今孩子远在杭州,一家人户口分在天南地北,父母年迈,老家杭州遥遥无望。有时奔波于三地之间,劳累中不免心生怨气,想起延老当年为黑龙江文学事业作出的“英明决定”,颇有些怪他多事。他挽留这个,提携那个,费心费力地组建了黑龙江省文学创作队伍,可明明把我害苦了不是?

这样没良心的话,只是一念闪过而已。当着他的面,我是绝说不出口的。

一九七九年丁香花开的季节,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与黑龙江团省委,联合召开了全省青年文学创作积极分子代表大会。

举办如此隆重的青年文学创作活动,当时在全国也是首屈一指的。会议邀请了几位北京和外省的著名作家,其中有刚刚被平反改正不久的“右派”。他们在会议期间,对中国的改革和文学的发展,发表了真诚坦率而又敏锐的意见,受到了与会者的热烈欢迎和支持,然而,来自上层的反对意见也十分强烈。

于是,会议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直到会议结束以后很久,还有一些人对此事耿耿于怀,揪住不放,要追究那位作家以及会议组织者的责任。

那次会议当然是在延部长的直接支持下召开的。在我同延部长偶然而短暂的一些接触闲谈中,我知道他对于极左势力一贯深恶痛绝,他说他在十七年中也犯过极左的错误,痛定思痛,如今他以历史的教训为鉴,真心地拥护党的三中全会路线。

我作为那次会议省作协的参加者,虽然对于会议过程中的一系列麻烦略知一二,但无法得知延部长在会前会后所承担的巨大压力,还有高层领导对他的具体批评和责难。我只能感觉到他那段时间心情很不愉快。间或有消息灵通人士说,省里有领导公然认为三中全会的路线“右”了,而延泽民是省里搞自由化的代表人物。但延部长始终坚持自己的意见,认为青年创作会议的精神是正确的,体现和贯彻了党的思想解放路线。他拒绝检讨,因此他在省里的处境十分不妙,给宣传文化工作的改革实施带来了重重困难。时隔多年,如今那场风波已在历史的进程中烟消云散,只留下了许多疑问,供人深思;也在我脑中留下了一个刚直不阿的老共产党员形象,如同北国荒原上挺立的老树,满身瘢疤和创伤,风风雨雨中依然伸展着枝叶,护佑着冰雪下的小草。

十年后,他在长篇小说《她在凌晨消失》中,对新时期开端改革与因循守旧之争的现实障碍与历史渊源,作了颇具胆识的披露和剖析。

那次会议以后,延部长就病了。是肺部的老病,结核性囊肿,发烧待查。

他在京郊的一所肺结核专门医院住了大半年。那时我正在北京的文学讲习所学习,曾用星期天的时间,好几次去看望过他的。有一次我买了一只西瓜,走了很远的路背去送给他,切开来一看却是生的。当时我难为情得满脸通红,他笑笑说看这个傻丫头,下乡这么多年,连个西瓜都不会挑,真该把你送回农场去再教育了。似乎为了让我不再沮丧,他说我给你唱个西北花儿吧,是我小时候放羊的时候唱的。他就自顾自地小声唱了起来,有腔有调的,真的还蛮有味儿,奇怪的是那些歌词他都记得一清二楚,几十年过去了,他居然还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那时我便惊讶他的好记性。又过了十几年后,他果然还把那些歌子都写进他的小说里去了。

病中的延部长,一如我认识他以后所见那样,总是乐乐呵呵、平静淡泊;踏踏实实地读书、安安心心地养病;那些官场的升迁与得失、文坛的荣辱与纷争,那些曾经辉煌的往事,那些是是非非恩恩怨怨,在他心里都已被岁月和时间化解,成为人生旅途中留在身后渐渐远去的驿站,而他,还想要抓紧时间赶路,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记得他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我说过:等将来我离休了,无官一身轻的时候,我也要写小说,我有好多好多故事可写哩,虽然比不过你们年轻人,可也差不到哪里去的。

那时我第一次明白,他藏于心底最深处的一个愿望,依然是文学。

那次病愈后,他便携夫人调来北京,在中国文联党组任职。

据说他离开哈尔滨的那一天,车站月台上挤满了自发来送行的人。都是他在黑龙江任职多年中交下的朋友,老老少少、作家演员干部工人,几百人的送行队伍,使得那一天的哈尔滨车站蔚为壮观。人们泪流满面,紧拉着他和雪燕的手依依惜别,舍不得他们走。我知道他心里也一定是不愿意离开这块洒着他心血的黑土地,他在黑龙江省整整工作了二十多年,一出出推陈出新的剧目、一部部反映边疆生活的中长篇小说、一个个在各次运动煞费苦心保护下来的老艺人老作家、一茬茬来自基层脱颖而出的文学新人……作为一个党的文化官员,我想他应该可以无愧地说,他已为挚爱的民众和艺术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他生命中最宝贵最旺盛的岁月,都毫无保留地奉献给这片黑土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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