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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眺属清秋(第3页)

有人曾说延泽民是黑土文学的奠基人,并非溢美之词。

但前行的路上,终有迈不过去的坎儿。当他发现自己在这里的处境已日益艰难,客观环境甚至不允许他继继按着党性和良心去做事的时候,他只能绕道而行了。他不愿谄媚不愿逐波,他宁愿退让但退让并非屈服,所以他从未后悔。

当冰城终于消失在茫茫雪原上一个个寂寞的小站后面时,他也许想起了那些关于他故乡黄河的诗句和歌曲。九十九道弯的黄河,在河套平原那个角落迂回曲折地走出了一个U字形,才得以突破重围,奔流入海。

那条故乡遥远的无定河,在干旱的季节里依然源远流长。

来北京以后的延部长,老枝新叶,重又精神焕发。

在中国文联工作的十几年中,他经历了改革进程中一次次起起伏伏、波波折折的险风恶浪,仍然以他一向的正直与宽容,默默发挥着自己的影响和作用。

但年龄已步步紧逼,离休的日子终于到来。如果说离休对于有的人来说是一种失落和痛苦,对于他却是一个新的开始。他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更有越发强烈的紧迫感,催他在生命的黄昏,将自己一生的故事从头细细整理。自从他在一九三五年当了“红小鬼”参加工农红军,在延安鲁迅师范学校摘掉文盲帽子,开始拿起笔写通讯、写秧歌剧、写时事通俗读物,然后历任各级宣传部门、报纸的领导,直到一九五四年进京担任北京中央财贸部研究室副主任,一九五六年调任黑龙江省以来,几十年中他一直是个“业余作者”,他写过小说《红格丹丹的桃花岭》、《小红军》等,写过电影剧本《千里的雷声万里的闪》,他的《流水欢歌》曾在“文革”前被长春电影制片厂拍成电影……然而那些作品都是在工作的缝隙中挤时间写成,连一天专业作家也没有“享受”过。他已经为别人做得太多,现在既已解脱下那个长这几十年各种带“长”字的领导职务,犹如卸下了一块重负,司以轻身而行,终于是到了他来涂抹、绘织晚霞的时候了——用笔,用心,为文学为时代也为永远纠缠着人类的那个未来理想,吐出他最后的缕缕蚕丝。

离休后的老延头,几乎闭门不出,铺开稿纸,从此日日辛勤笔耕不辍。唯一的娱乐是与夫人去陶然亭公园散步,隔几日餐桌上若有一大碗正宗陕西风味的羊肉萝卜汤,足矣足矣。

短短几年中,他一口气连续写出了近二百万字的作品。厚厚的四部长篇小说:《无定河》、《雷声千里》、《她在凌晨消失》、《爱的心跳》(无定河续篇)……让读者喘不过气。小说内容大多取材于他青少年时代在陕北抗日的亲身经历,是历史的真实再现也是对历史的沉痛反思。那几年他一本接一本地抛出沉甸甸的书砖,已是欲罢不能,大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一九八六年访问德国瑞士后,出版了散文集《阿尔卑斯山的沉思》;一九九二年与夫人从美国探亲回来以后,又写了大量访美散记,生动的日常琐记中,闪烁着他对东西方历史和文化评判的思想火花。

《无定河》一书出版后不久便销售一空,很得读者好评。我读《无定河》系列,书中的生活虽然离我们已远,但作者的心却紧贴今人。小说的手法虽是“传统”而朴素的,故事和人物却引人入胜。那是本世纪黄土高坡上一幅英雄而悲壮的历史长卷,在反抗日本法西斯侵略的黑色底版上,流动着为争取解放和自由付出代价的献血,处处留下了作者试图探求历史谬误,鲜明而深入的笔触。半个世纪以前的陕北风情、抗日的**与悲壮、革命风暴中的愚昧与残酷,在作者笔下一一重现。文中的细节、方言、神态、动作都是极地道、真实而生动的,具有一种自然、朴实的美感和魅力。于是那书中栩栩如生的女主人公金兰子,还有那些可爱可亲、可憎可恼的陕北人物群像,便长久地留在了我们的记忆之中,向九十年代的读者作出令人警醒的发问。我惊讶作者的观察力和记忆力,他莫非当年还在山坡上放羊的时候,就开始了积累和幻想么?莫非还在当红小鬼的时候,就准备好了将来要用笔写出这风云跌宕的一生么?我没有问过他,这是我心里的谜团,留待以后的日子从容解答。

延老从书桌和稿纸上,迎来了他从事文艺创作五十周年纪念日。

他依旧戴着那副厚厚的眼镜,看书看报总得将那字凑到眼前,几乎碰到了鼻尖,才能看清。我几乎很难想象,他那近二百万字的作品,就是将稿纸顶在鼻尖下,用他仅存的0。1的视力,一个字一个字千辛万苦地写出来的么?

更多的时候,他静静地端坐于书房,凝视着墙上青年时代的照片,或是远远眺望着窗外,陷入长久的沉思之中。那些叱咤风云的岁月已经成为往事,他要在昨日的废墟和今天这片百废待兴的建筑工地上,寻找明天的支撑和希望。

那几部长篇小说出版后,他曾感慨地说自己老了,不想也不能再写东西了。可是一九九五年下半年,他忍不住又开始动手写自己一生的回忆录了。他说为的是给后人留下一点有参考和借鉴价值的真实历史史料。

我们期待并祝愿这本厚重的大书早日诞生。

当春天来临的时候,延老即将度过他的七十五周岁生日。

延老不老。一个心里充满了活力和爱心的人,永远不会老。

我最近一次见到延老的时候,只见他鹤发童颜,面色红润,比前些年更显得精神饱满了,由于视力不好,很多年前他走路的样子就小心翼翼,唯恐撞上别人。他风趣地自嘲说这叫做摸着石头过河——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他说话时总是慢条斯理的,在不经意间,与人开上几句玩笑,令人觉得亲切。延老其实是个很幽默的人,除去原则问题,生活中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在他的眼镜片后面都如清风般徐徐飘散而去,折射成轻松的喜剧台词,与人与己共赏了。

那么多年中,我甚至从未见过他发脾气。他即便愤怒即便不满,也常常在自己的调侃和戏谑中,自我化解了。我个人生活中曾遇到的许多坎坷、文坛和创作的种种苦恼、人生的无奈和烦乱,只要走进他的书房,向他和夫人一一诉说,即使他沉默不语或是故意王顾左右而言他,当我走出那里时,烦恼和怨气便都莫名其妙地烟消云散了。

在一个宁静而淡泊的心灵面前,你会觉得自己为那些俗事忧烦,实在不值得。

心情和心境是一种人生境界。延老没说过,却让你自己去感觉了。

所以想起了张九龄的那句诗:“高斋复晴景,延眺属清秋。”

一个神清气朗的金秋,是属于延老的。在那个天高云淡的秋天里,他能从窗口望见前面很远的地方,望见奔腾的延河在不倦地延伸、延长、延续……

在他书桌的玻璃板下,我发现了他夫人雪燕赠他的“信奉格言”,用她娟秀工整的字体,亲笔写在一张小纸片上:

荣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

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

——延老一笑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八日

我说延老,其实你的那么些书稿,都是雪燕帮你整理的,这些年你若是没有她的眼睛她的手还有她的心,你肯定做不了那么多事的。

延老便很幸福地笑起来,说你别看我眼神不好,我的眼力还是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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