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也不是人人都穿绫罗绸缎。”娘说。
“上海是大地方,不跟我们这儿一样。”
“唉,娘知道。娘不是请了裁缝给你们做衣服了吗?”
老裁缝带了两个徒弟住在他家赶了三天三夜,给姐弟两个一人赶出了两套衣裳,一单一棉。启华问娘怎么不做两套?娘说,她已经是过了四十往五十岁上过的人了,冻不着就行。启华不依,缠着要娘也打扮打扮。结果还是二婶上街给娘剪回两身衣料。娘穿上新的裙子和坎肩变得鲜亮精神了许多。启华说,过两天爹和娘会了面,爹准保比娘要老相。
“死丫头,就你话多!”娘在启华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脸上却是笑眯眯的。
启民知道,娘其实很爱听姐姐说这话。娘以前除了早上梳头,从来是不照镜子的,现在却常常喜欢往镜子里偷看上两眼。有一回麻脸三婶的娘家来了个上海女客人,梳的是娘从没见过的新式S髻,娘当时只当作新奇玩意儿说了一下,没往心上放。这两天娘忽然心血**,巴巴的要二婶帮她梳这种发髻。娘对二婶比划了半天,二婶手笨,怎么也盘不出呈S状的发型,娘急得自己摸索着在脑后折腾,仍然是不像样子。娘无可奈何,长叹一声拉倒。
家里的仆人,娘打算带一个走,互相摸熟了性子,为的是到上海用起来可心。祖母答应随她挑选,她挑了厨房里的李妈。李妈最早是娘的陪嫁丫头,跟娘贴心贴肺,又没有什么家累。李妈极高兴跟娘去上海见大世面。娘也给她做了两套新衣裙。李妈还盘算要带两只老母鸡去养养,被启华拦住了。启华说上海住的都是洋房,鸡窝放哪儿?鸡屎又拉在哪儿?李妈很觉得失望,说上海也有不如乡下的地方。李妈问启民:到了上海,夏天没有知了捉,冬天没有鸟儿打,你闷不闷得慌?启民就说,他长大了还回乡下来,把李妈也带回来。说得李妈眼泪汪汪。
临走前的那天下午,娘吃过午饭就回到房里,守着满地要带走的衣箱杂物,一直坐到黄昏。娘腰肢笔挺,一动不动,双眼定定地望住窗格,脸上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忧伤绝决。天很冷。似乎还不应该到这么冷的时候,大约是北方的寒潮第一次南下。木格子窗户被风吹得咯喇咯喇直响,仿佛和娘在对诉着什么。猫爬到房顶上,走来走去撒着欢儿,令人担心它会把瓦片掀翻掉下来。每天这时候娘就说,这房顶上的瓦都被猫踩烂了,天花板已经渗水了,要找人来修,却一直没修,现在是再也用不着了娘只管坐着,毫不理会猫的犯上作乱。房间里很暗,衣物箱笼全成了模糊一片,只有娘的眼睛像两颗幽幽的夜明珠。启民问娘要不要点灯,娘摸摸他的头说不要。“我不过是坐坐,就这么坐坐蛮好。明天要走了。”娘说。启民隐隐约约能够揣摸到娘的心情。娘在这房里住了三十多年啦,在这儿结婚,在这儿生下启中启华启民三个儿女,又在这儿孤零零守着油灯,度过十年三千六百个寂寞的夜晚。娘早已看熟了房里每一块木板上的花纹,闭上眼睛也能说得出哪儿有蛀眼哪儿有锈斑。娘舍不得离开这儿,舍不得,舍不得。可是娘又极想去上海见爹,娘的心里边就是这么矛盾。
李妈进来喊娘,说是该去吃饭了。晚饭极丰富,是给娘儿三个饯行的盛宴。酒席上的气氛却十分压抑,祖母和二叔二婶三婶都沉默着不说话。除了二叔,娘是这家里的主心骨,老老少少都听她安排。娘这一走,家里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祖母终于颤巍巍地端起一杯米酒,说:“来吧来吧,大家别干坐着。”话音刚落,启华哇地一声嚎啕大哭,哭声在高大的厅堂里哀婉缠绵,惹得屋里屋外的女人们都伤心不已,暗自垂泪。启民端端正正地坐着,一滴眼泪没掉。他从心里瞧不起姐姐的举动:既是这么难分难舍,为什么说起去上海又比谁都高兴?他认为姐姐实在是个没主见的女人。
晚饭后回到房里,娘坐在**,一双手在腿旁哆哆嗦嗦不停。启民问娘怎么了?是不是酒喝多了发寒?娘睁大一双恐怖的眼睛,自言自语地说:“不对呀,不对呀,怎么会是这个样子?不像是出门,倒像是去死的。不对不对。”“娘!”启民喊道,“娘!”娘愣愣地望了他半天,才回过神来:“娘好好的,你喊什么?娘不过是心里有点怕,后背心上凉飕飕的,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唉,睡吧睡吧,明儿一早要动身了。”
天还没亮,两辆马车停在启民家门口。马儿不耐烦地敲着蹄子,鼻孔里吭哧吭哧喷气,一大团一大团的,像是倏忽开放又转瞬枯萎的白花。全家上上下下都起来了,把启民他们一直送到门外。启民、启华和娘带了李妈坐一辆车,二叔就坐在行李车上,他要把他们送到上海。祖母在启民和启华手里各寨了五块大洋,叫他们到了上海爱买点什么就买什么。
马车得得地启程了。远处的天边些微发白,是那种不透明的灰白色,有点像家里糊窗格子的皮纸。沿大路伸展出去的田野平坦无际,模模糊糊看得见发光的河流,像是浸透在朦胧的雾气之中。早晨寒气很重,启民闻得见湿漉漉的河水的味道,河里飘浮的水草和鱼虾的味道。它们跟带着清香的庄稼的气味不同,有一股令人感动的腐腥……
走出老远,启民忽然听到祖母在后面尖尖地叫了一声:“叫你爹早点带你们回来——”声音像是裹着浓浓的雾气,从田野深处袅袅地滚来,滚来一个圆圆的泥球,又像是从天外两块云层之间直射下来,被云块压成了窄窄一片的垂挂下来的瀑布。启民朝车厢外面探出身子,想要答应,马车却忽然拐了个大弯,送行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了。启民怅怅地想:这就走啦,就是这样走啦,也许还能回来,也许一辈子就不再回来了。谁知道呢?
雾气渐渐消散,病恹恹的太阳开始从云层里现出来,惨白无力的样子。秋耕过后的**的田野沉默不语。一大群麻雀蹦蹦跳跳聚在大路上,远远看到马车冲过来,吓得慌忙飞身逃开,唧唧啾啾一片惊叫之声。一只调皮的小雀子飞着飞着忽然一个转身,追上了马车,又从车旁边擦身而过,像是故意要看看车里面有些什么似的。清早起来拣粪的农人很多,肩膀上背了粪兜,手里提着粪叉,腰间扎一根青布带子,缩头缩脑,两眼始终在大路和两边的地里寻望。远处村庄开始冒出炊烟,一柱一柱,淡青色,在灰蓝的天空下久久不散,如凝固起来的色彩。
马车走了一会儿,启华和李妈就开始在车厢里打瞌睡。启华的脑袋枕在李妈腿上,嘴角压得歪在一边。李妈向后仰着,头抵住车厢木板,随着车身的颠簸一动一动,仿佛不住地点头答应什么事情,惹得启民想笑。娘端端正正坐着,脸色发白,双目空洞无光,跟几天以前决定去上海时的欣喜样子判若两人。
“娘!”启民摇摇她的腿,“到了上海,我们上哪儿去找爹?”
“爹在船码头接我们。”
“爹不认识我们了吧?”
“傻孩子,他不认识你和你姐,还能不认识娘吗?”
“不知道上海是个什么样儿……”启民模模糊糊地想。他打了个哈欠,觉得也有点儿昏昏欲睡了。朦胧中他感觉到娘把一件皮祅披在他身上,皮袄的领子摩挲着他的脸颊,又暖和又痒。
马车停下来的时候,启民倚在娘身上睡得正香。李妈抓住他的肩带,用劲摇着,把他摇醒了:“下去撒泡尿吧,阿民。”
他糊里糊涂被李妈带下车后。路旁有个芦席围起来的茅坑,二叔站在一边等他。
“阿民,腿坐麻了吗?”二叔笑着问他。
“倒是不觉得什么,上了车就睡觉。”李妈代他回答。
“到哪儿了?”他问二叔。
“出了县界啦。傍黑兴许能赶到江边。”
“这么远呀!”他惊叹了一声。睡意全无。
“可不是嘛。”李妈插嘴说,“轻易不出门,一出就出了趟大远门。”
“长见识呀。”二叔笑着。
“那倒是。”李妈用巴掌在头上抿了抿被风吹乱的头发。
“你该把太太喊下来,也活动活动身子。”
“太太说她不想动弹。”
“哦。”二叔不再说什么。
车伕从车前面取下个小木桶,到附近水沟里打水饮马。离启民最近的那匹马喷着白沫,头顶上汗气直冒。不时有汗珠滴到它眼睛里了,它涩得难受,连连甩动脑袋,发出“咴咴”的叫声。那马的毛色深红,在太阳下晶亮晶亮,隐隐约约照出启民的影子。他伸手拍了拍它的肚子,肚腹那一片的肌肉就猛一收缩,泛出一片光波。
“好漂亮的马。”他说。
“少爷喜欢,买去带到上海吧。”车伕跟他逗趣。
二叔也伸手拍了拍马的屁股:“你当上海没有马?人们还专门养了留着玩呢,上海的跑马场好有名!年年定下几个日子,把马都牵过去,比谁的马跑得快。旁边有人就押宝,押着了赢座大楼也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