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伕在旁边听得入神:“噢哟,这么一说,我这匹马牵到上海许能跑个第一呢!你看它这腰身!它这腿!”
二叔微微一笑,表示不屑。
正说着,对面辚辚地驶过来一辆马车。那赶车的跟二叔雇来的车伕是熟人,见了他们,“吁——”一声喝住了马,就在车上大声喊道:“老五!你们怎么还往那边去?那边听说是要打仗啦,革命军闹事呢。”
二叔有些紧张地问:“你这消息真不真?”
“哪还有假!那边城里的人都往乡下躲啦。”
“承你好意相告。”二叔朝那赶车的拱了拱手。
“当心点好!这年头,到处不太平呀。”赶车的又是一声吆喝,马儿便一耸身子,冲出去好远。“老五,当心点——”他又回头嚷了一句。
二叔神色紧张,望着前面县城的方向,犹豫不决。娘从车厢里探出头来,说:“还是走吧,跟他爹说好了的,别让他接个空儿。”
“万一碰上闹事……”
“哪能就这么巧!我们不过是路过,顶多停车吃顿中饭,能有多会儿夫?”
“我倒也是这么想。”
“万一碰上闹事也不怕。说起来,启民他爹不也是革命党吗?总不能……”
“那就走吧。”二叔一扬手,下了决心。
他们又重新上了马车。一路上李妈不再有瞌睡,嘴里咕噜着不停念佛,时不时把头伸出车厢四下张望,望一下不见有什么动静,便又缩回来说声阿弥陀佛。娘倒是下了决心似的,双眼微闭,平平静静地坐着,把启民和启华两个揽在怀里,一句话不说。
太阳挂在灰蓝色的天上,淡得仿佛只是个影子。路边河沟里有罱泥的农船,四五十岁的汉子叉开双脚,站立在船舷,把一杆泥兜操得滴溜溜直转,嘴里还慢悠悠地唱起了山歌:
送郎送到一里亭,
一里亭上说私情,
说到你情哥郎君回到家中去,
荒郊店家不去停,
情愿停在歇凉亭。
送郎送到二里亭,
小奴娘没啥东西送郎君,
送得一双小方头鞋子薄切底,
送给伲情哥郎君路上行走脚头轻。
送郎送到三里亭,
小奴娘叮嘱你情哥郎君,
回到家中押宝打摊不在份,
押宝打摊赢了铜钱也要败,
劝你不要落个破名声。
送郎送到四里亭,
小奴娘没啥东西送郎君,
送到一身绸子棉衣,
郎呀,郎呀,清朝不比明朝人,
只奉衣衫不奉人。
中午时分,马车驶到了县城。果然如那个赶车人说的那样,城里边冷冷清清,偶尔见到的行人也是神色慌慌,急匆匆走过,全没有平日里应有的悠闲。大小店铺一律店门半开,一溜门板顺次搁在柜台边,仿佛随时准备上了门板关门大吉的样子。马车从县衙旁边经过时,启民瞥见衙门口排满了穿号衣的清兵,一个一个畏头缩脑,神态里除了疲惫就是厌烦。启民满不屑地想:父亲他们就是要跟这样的大兵交战吗?
马车在一家看起来很干净的客店门口停下。二叔下了车,走到启民母子们坐的车旁,拍拍车厢板,说:“都下来歇歇,吃顿饭再走。”
李妈先把启华扶下车,再伸手去拉启民时,他只一蹦就蹦到了车下。李妈笑着说:“到底是个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