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坐在车厢里久久没有动弹。李妈探身进去说:“太太,敢不是晕车了吧?下来透透气,许能好点儿。”
娘勉强要站起来,只一动,便哎哟一声,满脸苦相。
“太太是哪儿不好?”李妈问。
“心口疼。”娘轻声说。
“怕是累着了,我扶你慢慢下车,叫二老爷在店里开个房间让你躺一个时辰。”
娘捂住心口,弓腰曲背地下了马车。一只脚刚踏上地面,娘忽然在李妈的臂弯里瘫软下去,嘴唇煞白,满头虚汗直冒。李妈大叫起来,已经进了店门的二叔和两个车伕赶紧回头,七手八脚把娘抬进店里。
“这是怎么说呢,嫂子?怎么会是这个样子?”二叔急得团团直转。
“太太说是心口疼。怕是要躺上一阵子才能走。”李妈说。
“那就开两个房间。掌柜的!”二叔急急忙忙去和店家交涉。
娘侧身躺在一张长椅上,双脚蜷起,呈胎儿的姿态。启民走过去叫了一声:“娘!”娘紧闭了眼睛没有答应。
房间很快就开了出来,二叔亲自动手,帮忙把娘抬到**。掌柜的因为今天生意清淡,跑前跑后格外殷勤。二叔吩咐他去准备客饭。
“真不是时候啊!”娘轻声说,“万一碰上了闹事……”
“太太只管躺着吧,心口疼也是常事,躺一阵就过去了。”李妈说。
娘再没说话。娘侧身朝里蜷在**,一手死死捂住心口,脸抵住枕头,一声不吭。李妈给她盖被子,给她擦汗,启民启华趴在床边喊她,她对这一切仿佛浑然不觉。那巨大的疼痛已经把她紧紧攫住,使她无力呻吟更无力抵抗,只是此刻别人还不能知道她的危险。
娘是个坚强的女人。
下午,二叔坐了马车满城里去找看病的先生。也是娘天命该绝,两位有点名气的先生都不在家,一个到乡下出诊去了,一个干脆就已经举家逃出城里,只留下个看家的老妈子把门。二叔回到客店里急得跺脚骂人,嘴角上顷刻之间冒出了一串燎泡。
一个下午大家就这样在客店里束手无措。娘仍然是侧身蜷着,一动不动。李妈在房里房外忙来忙去,也不知道忙些什么。启华缩到房间角落的一张木椅上,像只受惊的小猫,淌一阵眼泪,又发一阵愣。二叔在房门口的走廊上踱来踱去,时不时进来看一眼娘,重重地叹口气,又踱来踱去。隔壁房间,两个车伕歪在**抽烟,说闲话,极无聊极无奈的样子。启民觉得这一个下午漫长得无边无际,长得死去活来,痛苦不堪。
将近黄昏时,掌柜的忽然慌慌张张跑了过来,告诉二叔说:“衙门里要搜查共产党,城门都关起来了,不放人进出。你们怎么办?”
二叔正在心烦,挥挥手说:“谁是革命党?我这一家子老老少少,自己还顾不过来,跟革命党有什么关系?”
“那当然!”掌柜的赔了个笑脸,“我是通报一声,免得你们受惊。”
正说着,就听外面脚步声乱响,一片纷闹,一队人马旋风般地从门外卷过去。掌柜的刚要舒一口气,又是一阵脚步声,这回却径直进了客店。
“我们这是开店的,有客人住着。”伙计的声音。
“开店的才要细细搜看呢,革命党最可能借这些地方聚会议事!”一个当官的对手下人说。
掌柜的咂了咂嘴,急忙迎出去:“啊唷唷,是张爷你亲自来了!好事好事,平日里我请还请不到呢。来来,都请坐,都请坐。小二子,看茶!”
那个叫张爷的官腔十足:“店里都住了些什么人?”
“几个女眷。有一个还病着。”掌柜的声音里小心翼翼。
“我看看!”张爷说。
“这、这、这恐怕……”掌柜的不知如何是好。
二叔在里面大声说了一句:“让他们进来!”
许是二叔这句话说得底气十足,威严沉重,那几个清兵进来时倒把气焰收敛了许多,显得还有几分客气。
“都是女眷和孩子,还有个病人,不知你们要想抓谁?”二叔慢条斯理地问。
“兄弟奉命搜查革命党,客店本是藏龙卧虎之地,混上个把人在里面也未可知。”张爷皮笑肉不笑地说,一边就朝两边房里探头探脑,明明已经看见了躺在**的娘,却又迟迟不肯离去。
二叔明白了他的心思,叹一口气,摸出几块大洋递过去:“这几个钱,送弟兄们打壶酒喝。房里病人怕烦,爷们就行个方便吧。”
张爷把手里的银洋叮叮□□逐一敲过,才收进怀里:“好说,好说。”朝身后使个眼色,几个人忙不迭地就出去了。
“吓死人啦。”李妈双手一拍。
“棺材里伸手——死要钱的货!”车伕在隔壁房间里啐了一口。
二叔神色暗淡地摆了摆手:“事情过去就算了,少说几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