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启民毫无胃口。虽说娘在房间里一声不吭,启民总觉得饭桌上横着娘病痛的身子饭菜便哽在喉咙里,难以下咽。
“说是闹事闹事,怕也闹不起来了。”二叔放下饭碗时说。
李妈连连点头:“这么一搜查,城里边有多少革命党也搜出来了,还闹个什么?”
“屁个革命党呀!”在旁边桌上就花生米抿酒的车伕说:“雷声大,雨点小,闹到今天也没闹出个名堂来,皇帝还是皇帝,种田的还是种田的,生来的这个命,你当革命党能违得过命吗?胡闹呢!”
“话也不能这么说。”二叔因为家里毕竟出过大名鼎鼎的革命党人,语言中难免有所偏向。“事在人为。从古到今换了这么多朝代,哪一朝不是靠人打出来的。满人坐了汉人的龙廷,一坐几百年,委实不像话。再不弄几个人出来革他的命,也就太没有血性了。”
“二老爷这话不错。”另一个车伕举拳擂了下桌子,“不闹干什么?闹闹才痛快!好的,像这样一天天混日子,活得憋屈死了。”
“阿弥陀佛!就盼太太睡一夜能缓过来。”李妈双手合十,朝天拜了两拜。
不知道为什么,启民这时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娘不会缓过来了,娘要死了!他觉得异常害怕,浑身一阵发冷,汗水便涔涔地冒出来,濡湿了手心。
“我娘……”他张口说了半句,哽咽起来。
二叔拍拍他的头:“你娘不打紧。心口疼是常病,疼过一阵就好了。”
“娘不会好了。”他想对二叔说,不知道怎么又没有说出来。
李妈喊他:“阿民,你早点睡,明儿娘病好了,还要上车赶路的。”
“阿民听话。”
“我不!”他又说,干脆扭过身子。
李妈对二叔看看:“这孩子,犟牛脾气。”
“随他吧,他要守着他娘呢。难得这片孝心。”二叔通情达理地说。
因为断定晚上不会有革命党闹事,大家心里便又稳实了许多。坐了一会儿便各自回房睡觉。这边李妈带了启华启民两个孩子挤在娘房间里,李妈叫他们脱了衣服上床睡到娘脚后头去,两个孩子执意不肯。
“夜间长呢,你们怕熬不过来呀。”
“熬得过来。”两个人都说。
娘仍然侧身朝里蜷在**。从中午到现在她一直保持这个姿势。娘的呼吸粗重急促,时而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喘不过气来,发出咯咯的怪声;时而又长长地叹一口气出来,带了细微的呻唤,长得仿佛无休无止。一整个下午娘身大汗淋漓,现在却又不再出汗,只是手脸冰凉。娘的眼睛闭得死紧,几乎一次也没有睁开过,眼睑旁边细细的皱纹不断**抖动,眉宇间那个痛苦的川字纹如刀刻一般深重。疼痛在几个小时内迅速改变了娘的面容,使娘看上去如同一个悲苦绝望的受难的老妇人。
“娘!娘!”启民轻声唤道,又一次泪光盈盈。
“你娘命大,能熬过来。”李妈对启民说,“想那年生你的时候,在**滚了三天三夜,都说不行了不行了,到临了不还是平平安安生下你了吗?”
“娘不能不去见爹。”他说。
“你娘当然不能不去见你爹。可怜从生下你来就守了空房,忙里忙外吃了多少苦!眼看苦日子就过到头了,你娘她总要跟着你爹享一回福,说到哪儿也是这个理。天菩萨他是个讲理的人,他老人家眼明心亮,做出来的事情会让人服气的。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菩萨!”李妈说着说着也就掉下泪来。
从这以后大家都不再有话。
外面渐渐刮起了东南风,越刮越大,晾在檐下的晒衣杆被风吹得咯啷咯啷直响。风从木板房门下面钻进来的时候,发出一种极其尖细的呜咽声,听得人毛骨悚然,启民一泡小便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门出去。他看见天边昏黄一片,像是满地黄土被卷上了天去,定住不动。满城里寂静如坟地,只有风的声音肆无忌惮。不对呀,启民心里想,不对不对不对,不应该这么安静,静得让人发慌,让人浑身绷得铁紧,像是满城里没有人似的,听不到一点点人气儿。静也不是这么个静法,不对不对不对。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砰”一声枪响。在死寂的夜空里,这声音响亮似能把人神经震断。启民一泡小便没有撒完,被这枪声一惊,肌肉骤然收缩,没撒完的小便又憋了回去,他胀红脸颊,才算淋淋漓漓滴完。掖好裤子,他扭头就往回走,一颗心怦怦直跳。
“阿民,阿民,没吓着吧,孩子?”李妈开了房门,一把将他拉进房里。
他不说话,站在房中大口喘气。启华目瞪口呆地望住他,小脸煞白。娘在**还是不动,不知道听见了还是没有听见。
“砰!砰!”又是两声。枪声清脆悦耳,带着长长的哨声。接下来外面人声沸腾,脚步子乱糟糟地从这头响到那头,掺和着睡意的孩子哭声越发叫人心慌意乱,无数条狗可着嗓门狂吠,此起彼落,一时倒掩盖了别的声音。
“闹事啦,闹事啦!”李妈把启华和启民揽在怀里,一迭声地说,浑身止不住地哆嗦,胸袋后面的发髻不知怎么也散了下来,头发乱纷纷遮住脸颊,只露出两只惊惶未定、幽幽发光的眼睛。
二叔的脚步声从外面响了过来。他推开房门,朝里面探了探头:“都没事吧?不要怕,在房间里别出去,闹不到客店里来。”
“说不准啊!”李妈牙齿咯咯地说,衙门里搜革命党还不是搜进来了吗?”
“那是搜人,这是革命军起事!人家跑到你客店里来干什么?”二叔不耐烦地说。
密集的枪声从东北角开始响起,炒豆子一般。人声狗声倒反而沉寂下来,大概是连人带狗都吓昏了头,缩在房里不敢再吭一声了。外面天空有一阵子通红一片,隔了薄薄的窗纸都能感觉得到。带着硝烟味和焦苦味的热浪从窗缝和门缝里挤了进来,使房间里温度蓦然升高了几度。猜得到是哪个地方着火了。也许就是革命军特意放火烧了什么地方。风很大,火借风势愈烧愈烈,启民隐约听到了噼噼啪啪的燃烧声。
“菩萨,菩萨,做做好事吧!菩萨,菩萨!”李妈闭住眼睛不敢往窗户那儿再看,嘴里飞快地念出了一连串的菩萨。
躺在**的娘忽然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