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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溜冰场(第2页)

“德国投降了!报社刚接到电报,德国代表在巴黎东北部贡比涅森林福煦将军的行军火车上接受停战条件。你看,几个老朋友家,我一家一家跑着报告这个喜信。”

父亲拼命摇着邵飘萍的双手,半天才说得出话来:“一场噩梦过去了,一场噩梦过去了!四年多呀,死了多少人,耗去多少钱财,不能细算。唉,总算是过去了。”

“世界局势会有个大的变化。”启民站在旁边自言自语。

邵飘萍接口道:“启民说得对极!这次欧战胜利的意义不可低估呀,看着吧,翻天覆地的变化兴许就在后面,世界要走向新生,人类的命运也要走向新生,这变化兴许就在后面,这变化兴许会连我们都要瞠目结舌呢,我们就等着看吧。”

“蓬”地一声巨响,一个炮仗就在附近上空爆炸开来,把他们吓了一跳。紧跟着,噼噼啪啪的鞭炮声此起彼落,热闹非凡。启民跑到院子里去,火药味浓得呛人,漆黑的夜空弥漫了一缕一缕发白的烟雾,隐约看得见鞭炮炸开时的点点火花。

“消息传得真快呀。”启民说。

父亲在客厅里接了一句:“可见民众盼和平盼得太久啦。”

秋明从后院出来又到厨房转了一圈,将一包吃食塞在启民手里:“带着吧,这么晚去学校,肚子要饿的。”

启民大为惊讶,心想秋明怎么知道他赶往学校?莫非她对他的思维和行动规律了然于胸?启民这么想着,手拿着吃食,怔怔地望了一会儿秋明,感觉一种说不出来的欣喜。

宿舍里一片狼藉,一只带盖的茶杯破碎在地上,大约是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的,碎片溅得四处都是;三张**的被单揉得一塌糊涂,似乎有人轮流在这些**翻筋斗、竖蜻蜓,闹了个不亦乐乎;地上胡乱扔着几只布鞋,还有撕碎的纸张什么的;不知是谁用毛笔在墙上写了几个花体的英文字母“胜利”,龙飞凤舞,酣畅淋漓,几道墨汁顺墙壁流下尺把多长。

启民没有进房间,转身下楼到礼堂里去。

闹哄哄的声音很远便传了过来,看得见礼堂每一个窗口透出的灯光。人影幢幢,敞开的大门不断有人进进出出,所有人几乎都用着一种跳跃的步伐。礼堂里人们三三两两立在一起,又三组五组地聚成大的圈子,互相提供有关欧战的种种轶事,眉飞色舞,兴奋不已,有一些人蹲在角落里忙着做纸旗,准备天明上街游行好用。因为拥挤,不断有人被蹲着的人绊倒,跌在他们背上,或者踩翻了浆糊,踩断了旗杆,惹出一片快活的笑声。几个十七、八岁的一年级生爬到窗台上去,手里抓了一把小炮仗,一颗一颗点着了往外扔,只看到冒火,听不到炸声,是被礼堂里过高的声浪淹没了。启民挤到离讲台最近的地方,居然看到好几个穿灰呢或黑缎长袍的教授,背着手,微笑着站在那里,一声不响。

刘仁在任何时候总是最活跃的人物,此刻他跑来跑去组织各科各系明天游行,忙得满脸冒汗,头发里都冒出一缕一缕热气,他看见启民站在人堆里东张西望的样子,就跑过去拍拍启民肩膀:“我猜着你今夜要来!怎么样,我们已经在房间里闹过一通了,你看见了?”

启民笑着摇摇头:“把墨汁涂得满墙,太不像话。”

“那是汪东河干的。你没见他听到消息时那个样儿,发了神经病一样。他家就在青岛呢,这回山东要从德国佬手里收回来,他心里高兴。”

“怎么没见到他?”

“怕是找他的山东老乡去了吧?”

启民说:“我倒很想看看他高兴时的样子。”

刘仁又一次捶他的肩膀:“你来了很好,头一次在这种场合看见你,很好。怎么样?比你一个人坐在图书馆里要有意思吧?世界要大变啦,中国也要大变啦,你先感受感受这种气氛!”

这是一个值得记住的日子,从这一天起,北大学生便在校长蔡元培先生的带领下走上了干涉政治的道路,从此任何人便不能脱离政治的聚集力。由《新青年》倡导的新文化运动,至此为止已经超出了“新文化”的本身含义,成为中国年轻知识分子寻求民主和自由的思想准备。此后几十年的漫长岁月里,北大师生发动和参加了一次又一次的民主运动,面对军阀、强权和外敌,北大人以他们的敏感、正义和无畏表现出一种“思想核心”的作用,推动了中国历史的进程。

秋天的北京,白昼已经十分短促,早晨八点多钟,太阳才沿着天安门前的华表缓慢升起。碧蓝高远的天空遍布了北方早晨才有的那种干爽明净的霞云,红里发蓝,一片一片呈羽状排列,宛如一只天神般的孔雀在空中开屏。

这一天里,北大上千人的队伍集合在天安门广场,听蔡校长发表著名的演说《黑暗与光明的消长》。蔡校长在演讲的结束语中说:“世界的大势已到这个程度,我们不能躲在这个世界之外,自然随大势所趋了。我希望国内持强权论的,崇拜武断主义的,好弄阴谋的,执著偏见想用一派势力统治全国的,都快快拋弃了这种黑暗主义,向光明方向去啊!”说到最后的时候,蔡校长已经是声嘶力竭,仿佛拼了全身的力气才喊出那几个字来。广场上一片肃穆,人们眼睁睁望着校长精疲力尽地被人扶下台去,心里慢慢生长出一种悲壮沉郁的使命感。

这一天里,北大的好几位知名教授作了演讲。在他们之中,政治上的不同主张和思想已初露端倪,预示了今后十年里中国必定要走的曲折艰难的道路。胡适的讲话中说到:“政治的‘德莫克拉西’,以法国巴黎为中心;经济的‘德莫克拉西’,英国本邦最具特色;精神的‘德莫克拉西’,今日当以美国大总统威尔逊所提倡的人道主义为代表。”陈独秀则说:“欧战一结束,巴黎和会即要召开,东洋各国可以在和平会上联合提出一个‘人类平等,不得歧视’的意见,此案倘能通过,欧美各国对亚洲人不平等的待遇和各种不平等条约,便自然从根消灭了。”

学生自然都报以掌声,热烈而且真诚。在那个时候,几乎是有人演说便有人鼓攀,各种各样的人接受各种各样的主义,哪怕这主义稀奇古怪到令人费解。

“巴黎和会”开得漫长而又艰辛,活像一个躺在手术台上痛苦挣扎、精疲力尽的难产孕妇,又像一次路途遥遥的汽车拉力赛。令人失望的消息不断传回国内,北大陷入了集体大悲哀。

不甘心坐以待毙者诸如刘仁他们,则以疯狂的劲头制造传单,动员同学到大街小巷散发,甚至想方设法送进总统府、外交部、军阀要人们的深宅大院,希图给当局造成压力,使中国在“巴黎和会”上不至太过卑怯懦弱。

启民对刘仁的行动不抱任何希望。从小目睹父亲在官场沉浮的种种经历,他对这些旧式军阀政客的了解要超过刘仁,知道他们心目中根本不存在国家、民族、人民这些概念,他们日夜谋划的只是选择谁做后台,谁能保护他们的利益和地盘。他认为刘仁所做的一切是“对牛弹琴”。

然而启民毕竟也是个热血青年,理智上意识到改造当局没有可能,情感上却不免残存幻想,希冀军阀们或许受一些感动,良心有所发现,回过头来把国家利益放在第一。所以刘仁动员他去帮助散发传单时,他欣然接受,并表示可以借重父亲的关系,把传单直送某些政府要人的宅邸。

有一天,启民怀里揣一卷传单,匆匆地路过北海往灯市口走去。

北海的冬天是绝好的天然溜冰场,也是北京上层社会年轻人聚集的地方。中学时候启民曾来这里学过溜冰,却是没有太大兴趣,学到勉强能够站立就罢手了。

今天偶然路过这里,不免驻足多看了两眼。

这一看,他的目光粘在一个滑出百般花样的女孩子身上。那女孩子穿一身短短的玫瑰色羊毛衣裙,一双同样颜色和质地的羊毛长筒厚袜,头发像是烫过,用一条玫瑰红发带高高地绾在脑后,显得时髦而且活泼。她时而在冰上伸展双臂,单腿滑行,轻盈如飘飞的蝴蝶;时而并拢双腿,在原地连续旋转,一气转上几十个圈子,远看倒成了一根直立不动的玫瑰色柱子;有时高兴,她也会倒着滑行,轮流驱动双腿,背后如长了眼睛一样,在人群里潇洒自若地穿梭来去,毫无阻碍。偶尔她还来一个“双人滑冰”,随便握住一个男孩的手,双双同时起步,然后加速,然后利用惯性滑行,两人都伸直手臂,拉幵距离,像是双燕齐飞。

开始启民曾以为她是外国女孩。距离太远,滑行速度又快,看不清她的面孔。启民觉得只有外国女孩才有这样的速度,这样的技巧,这样的潇洒自若、随便大方。后来有一次,他从她一个漂亮的转身动作中突然捕获到一种灵感,认定了她是个中国女孩。那个转身动作带着京剧旦角在台上走碎步圆场时的浓浓的韵味,圆润、飘逸、轻灵。太漂亮了!启民在心里发出一声重重的惊叹。

突然,女孩弯下身子,双脚轮流擦地,贴着冰面向启民这边飘飞过来。一刹时启民屏住呼吸,血液几乎在同时凝固不动。因为风的作用,女孩那身玫瑰色衣裙斜斜地吹散开来,像是洁白冰面上一朵无声滑行的蘑菇,又像一把撑开来又无人使用的魔伞,更像活泼泼自天而降的红云。红云之上,是女孩顺风拂动的一头黑发,毛茸茸一团,随着她身体有节奏地摆动而飘忽起伏,恍如奇境。

启民感觉自己已经被魔法钉在了地上。他无力呼吸更无法动弹,十个指尖麻木不仁,膝盖以下像装着假肢,僵直到形同木偶。他就这样可笑地立着,眼睁睁望着那朵红云飞快地往身边滑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嚓”地一声,女孩突然挺身收步,不偏不倚停在离启民最近的冰面上。一瞬间启民看清了她的脸,这是一张十足东方化的瓜子型脸,脸颊丰满,下巴尖削俏皮,杏形大眼聪慧活泼,满不在乎地看人,显得又亲热又随和。嘴角的一对酒涡又深又圆,盈盈地如同盛着两汪泉水,给这张已经十分美丽的脸庞又平添了许多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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