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先生您掉东西了。”女孩笑嘻嘻地,手指看启民脚下的地面。
眼睛也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魔线牵着,由她的手指带引,机械地往下转动。这一看,启民心里又慌张又羞惭,原来是怀里的一卷传单不知什么时候从长衫里面滑了下去,落在他两脚之间。启民赶紧弯腰去捡,然后鬼使神差地冲下湖岸,塞给女孩一张。
在这样的时候,还有人到这里溜冰玩耍,溜得这样愉快,这样美妙,启民心里感叹着,有一种既遗憾又喜悦的复杂情绪。
一整个冬天和春天,人们多多少少怀着希望或者说是侥幸,希望“巴黎和会”的巨头们能够松一松口,好歹把山东这块地方吐出来,还给中国。报纸成了北京城里最畅销的东西,连月不识丁的黄包车伕都舍得掏钱买上一份,回家叫上小学的儿子结结巴巴念一段时事新闻给他听听。报社老板赚了大钱。卖报的孩子满城里飞动,把春天化了冻的泥浆溅得满身都是。茶馆里人们只要坐下来,三句话就要扯到巴黎和会。巴黎这个美丽都市的名字,便是在那时候深入到北京市民的家家户户,成为人们异常熟悉的一个地名。
天气很好。太阳暖洋洋的,那一年北京的春天来得特别早,春节一过就开始解冻化雪,白天化开晚上又冻上,弄得大街小巷坑坑洼洼,黑一块白一块,异常肮脏丑陋,偶尔也会来个寒流。北风一紧,天空就变得阴云密布,沉沉地仿佛要往下掉落。到了傍晚开始下雪,纷纷扬扬飘上一夜。那雪是湿润的,细碎细碎的,最多坚持到第二天中午就软不叽叽地化开了,滴滴嗒嗒从屋檐上、门楼上、院墙上往下流淌。人们进进出出免不了要在头上身上留几个水滴。地上泥泞得可恨。碰上不好走的路段,黄包车、骡子车、大板车都在泥浆中挣扎,一片狼狈。
启民陪秋明到北海边上画过一次写生。结果画夹刚一打开,引来了一大群好奇的看客,目光都集中在秋明脸上,惊讶、羡慕、贪婪、痴痴呆呆,什么内容的都有。秋明羞涩不安,马上合起画夹,拉着启民就跑,后面追上来一片起哄声。
启民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个溜冰的女孩穿一身玫瑰红洋装,从头到脚的西洋打扮,在北海冰面上来去自若,如何倒没有引得观者如潮?是否在老百姓的眼中,秋明是同类中的标新立异者,所以令人侧目而视。溜冰的女孩则已经进化成了异类,人们对异类不感兴趣?
五月一日,那是一个悲哀的日子。那一天北大的学生得知巴黎和会作出的决定:把德国强占山东的权利判给日本继承;拒绝取消袁世凯与日本所订二十一条卖国条约。
这个晴天霹雳炸得学生人仰马翻,等待了很久、盼望了很久的那一点点希望、那一点点侥幸彻底破灭了。强盗到底是强盗,它把到嘴的每一块肥肉都噙住不放,先逗得你饿火中烧,再当你的面香喷喷吞掉,好狠好毒的小日本呀!
很多同学在得到消息的当天失声痛哭。人们无法排遣心中的绝望和苦闷,走出学校,在北京的大街小巷里无目的地游逛,直到把自己弄得精疲力尽。否则怎么办?一腔热血,满身精力,发泄到哪儿才好?这笔帐应该找谁去算?什么人是罪魁祸首?日本人?美国人?德国人?还是中国人自己?
幸好又知道了和约还没有签字。天哪,这一回不能听之任之了,中国这帮执政的军阀,谁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思?段琪瑞或许巴不得把山东捧给日本人呢,他们只要为自己找到靠山,哪还管得到民族、人民的利益?
各校代表在北大西斋饭厅召开紧急会议,决定五月三日晚上开一个全体学生的大会。
那一天晚上天空灰蓝一片,月亮和星星黯淡无光。月亮被薄薄的一圈白云包围了,仿佛一个被禁闭的少女,忧郁哀怨地俯看大地,默默无语。
礼堂里里外外挤满了北大学生和各校代表,窗台上、台阶上都站的是人。然而没有了去年秋夫那个晚上的兴奋。人民无声地挤靠在一起,凝望礼堂上空高挂的一副标语“中国是中国人的中国”,觉得那儿字是如此沉重,压得人心里透不过气来。
忽然门口一阵**,人们自动让开一条通道。十来个山东籍的学生手里高举了一副白布挽联,从门外跌跌撞撞扑了进来,一直冲到讲台上,其中一个戴黑眼镜,鼻尖上布满麻坑的年纪稍大的学生,当场掏出一把小刀,割破食指,在本来无字的挽联上抖抖索索写上几个血字:“还我山东!”血迹在白布上迅速洇开,变成黑红一片。戴眼镜的学生面色煞白,用另一只手死死握住那流血的手指,血迹顺着掌心和手腕滴滴嗒嗒流下来,触目惊心。上去了两个学生,死命去拖他抱他,要送他去诊疗所包扎。他挣扎着,蹦跳着,声嘶力竭地喊:“同学们!不要忘记山东这个美丽的地方……”一句话喊出口来便泣不成声,浑身立刻瘫软了一般,任由那两个人把他连拖带背地弄走了。
礼堂里人声鼎沸,不能遏止。好些人争着拥上讲台,去看那副血写的挽联。后面的人因为看不见,急得大叫。几个山东籍学生索性在台上叠起两个罗汉,把那血字高高举起,总算满足了所有人的愿望。
这时候,门口又是一阵混乱,一个沙哑的嗓门兀然一声惨叫:“同学们——”人们被这不同寻常的声音震动,纷纷回头去看。只见四个工友肩上抬了一副铺板,神情肃穆地走进礼堂。铺板上是一具白布裹着的人形,鲜血把那布匹浸得斑斑斓斓,一路走过来时,粘稠的血水还在不停从板缝里渗滴下来,腥味弥漫。人们一时间目瞪口呆,礼堂里鸦雀无声。
工友们直走到礼堂中间才停下步子,一声轻喝,四个人同时从肩上抬下铺板,平平地放在地上。其中一个工友缓缓揭去死者面部的盖布,启民忽然看见了汪东河那双大睁着的怒不可遏的眼睛。启民忽然浑身一阵颤栗,一股说不出是冰凉还是炽热的气体通贯全身,使得他双目模糊,呼吸困难。这个思想偏激、行为古怪的无政府主义的信奉者,因为家乡即将沦为日本殖民地,悲哀不能自己,在校长室门口愤而自杀,以死抗拒。
果然,人们被汪东河的惨死震惊了,礼堂里呜咽之声四起,集会出现了一个新的**,沉默的**。
星星月亮依然无光。云层还是把月亮紧紧围住,双方对峙着,一动不动。
古都北京一个平平常常的春天早晨。一早在校园内整队结合的时候,启民穿一件爱国布单长衫还觉到些微凉意,及至走到正阳门附近时,额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天气很好。正阳门里大道两旁的槐柳,被一阵阵春风吹得摇曳动**,绿色的“吊死鬼儿”跟往年一样沿着自己吐出来的细丝上下忙碌。从中央公园的红墙内飘出来各种花卉的香味:玫瑰、丁香、芍药、蔷薇、金银花……偶尔还见到几根奋不顾身探出墙外的垂柳枝,绿得让人赏心悦目,柔软婀娜的模样更叫人爱怜。如果没有列强的野心,没有军阀的容让,没有巴黎和会上的不平等条约,这一天就该是一个和平的、温馨的、吉祥和舒适的日子。
启民估摸着有三千多人,这是一支由各校学生自行组织起来的队伍,准备先往东交民巷驻日使馆示威抗议,再向美、英、法几国使馆请愿,申明和会的决定代表不了中国人的意愿,最后去找卖国贼曹汝霖、章宗祥、陆宗舆算帐。
白布标语在队伍上空舞动,跟街两边褪色的宫殿红墙相映,自有一番不同寻常的庄严味道。标语横的竖的都有,用竹竿挑挂起来,一幅一幅擎在手里。从前面望过去,各校标语上写的几乎都是这些句子,商量好了似的。队伍中穿长衫的占大多数,穿黑色短制服的也有,人人都是一脸油汗,一脸灰尘,眼睛因为焦躁和炎热的关系变得赤红肿胀,嘴唇紧闭,锁住了内心的愤怒,以免变得狂暴无羁。无数的市民从前门大街、从东西长安街聚集而来,惊讶不已地望着这支庞大的队伍。有人明白是为巴黎和会的事情,便一声不响跟在后面,表示支持的意思。这样队伍便越来越长,年龄和服饰也混杂不一,更显得浩浩****,万众一心。
现在队伍的前面已经进入东交民巷西口,排头学生与美国使馆雇用的巡捕相对而立了。一刹那的寂静,双方都在酝酿一种情绪似的。然后,在学生队伍中猛然爆发出排山倒海的口号声,人们挥动拳头,激奋地冲上前去。巡捕一动不动,横眉冷对,于沉默中显出威严的力量,使从未见过这种阵势的学生犹豫起来,不知如何是好。一个学生大叫:“放我们进去!我们要找日本大使!”巡捕仍然站立不动,仿佛钢浇铁铸没有生命的物体一样。另一个学生在队伍中间小声说:“这是使馆界,不能硬冲。”一句话说得大家更是没了主意。
队伍在那里停了好久。启民排在队伍当中,前前后后都是拥挤不动的人,无法知道前面交涉的情况,他几乎觉得不耐烦了。但是队伍又慢慢蠕动起来,从前面传过来话,说是可以通过。进了东交民巷,却不料又北拐,从利通饭店后面穿过去,走到东长安街,过东单牌楼,折向北面。从前面传下来的话是:到“赵家楼”去。
“赵家楼是什么地方?”有人懵懵懂懂地问。就有人接口说:“赵家楼也不知道吗?曹汝霖住的胡同。”问话的人便高兴起来,并不计较答话人的态度。队伍中的气氛立时又活跃了许多,口号声四起,行进的速度也快了起来。
已近午后三点,天气愈发炎热。大队人马走过时扬起厚厚的尘土,呛得人呼吸困难,喉头冒火,大街两边挤满了密密的人群,一齐张开嘴巴木然望着这些学生。所有的店铺不约而同地停止了交易,伙计们出了柜台,和正准备买东西的顾客一齐朝排子门外张望。响起了零零星星的拍掌的声音。
游行队伍把街上的交通暂时阻断,骡车、板车、人力车统统停在岔路口,等待队伍过后才能横越大街。
“干吗呀?学生们这是干吗呀?”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坐在人力车上,抬手罩住眼眉,糊糊涂涂地问。
年轻的车伕倒是个血性男儿,眉毛一拧,大声说:“干吗?这几天还能是干吗?打倒卖国贼,收回青岛!青岛在山东,咱们中国的,凭啥分给小日本?”
“噢!噢!”老头儿拈拈胡子:“青岛是好地场,从前时候我走过的。德国人修的铁路那时才到济南……可怎么收回?打得过人家吗?”
“可不是先要跟汉奸算帐吗?有他们在就不好办。学生这就是找汉奸去啦!”车伕大约是个头脑清醒的人,一眼便看出学生此行的目的。
在游行队伍的左右两边,每隔开十来个人的距离,便有一个穿灰黑军服的军警持枪随行。他们在奔跑和曝晒之外还要担惊受怕,不敢干涉学生的行动却又时时害怕他们会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一个一个弄得汗流浃背,狼狈不堪。有人慢慢就松懈下来,拖了枪支,逍遥无事般地随了学生行走,仿佛一个看热闹的平常人。更有人渐渐被学生的口号吸引,全神贯注地听着,脸上显出沉思和理解的神情,瞅空子还跟旁边的学生说几句话,问问他们巴黎和会上的情况。
灰尘越来越大,滚滚的像是遮天盖地的一层黄雾,稍远之外就看不清人影。一阵一阵干燥的旋风刮过来,尘土便贴着地面上升,打转,陀螺似的,旋到一人多高。人们张大嘴巴高喊口号的时候,便感到灰尘呛人,齿间咯吱咯吱发响。很多人的声音变得嘶哑变调,有人张开嘴巴时已经什么都喊不出来,于是大家就使劲挥动手里的小白旗、帽子和手绢。这队伍远望过去便成了一条白色的、动**不停的河。
启民觉得那一天糊里糊涂有点像是在做梦。他排在队伍的中段,到了赵家楼时,只听到前面人声鼎沸,熙熙攘攘,根本无法知道人们是如何冲进曹家的住宅,大火又是怎样烧起来的。待到看见巷子里浓烟冲天时,前面的人已经纷纷得胜回朝,空着两手,带着浑身的尘土黑烟若无其事撤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