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民没有说话。在炕上静静地躺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一排同学的鼻尖,望住刘仁:“我得声明,我参加这些爱国活动只为了很短浅的功利主义,那就是在巴黎和会上收回山东主权。我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国家被外国人宰割。至于打碎现有的国家机器,我简直就没有系统考虑过这个问题。打碎了之后还要不要新的呢?新的又是什么样的呢?比如你信奉的马克思主义,我看不过是理论家的纸上谈兵罢了,马克思自己并没有能建立一梦想中的国家给我们看看。
不,你别打断我,我知道你要提到苏俄。苏俄的社会制度是不是马克思心里想的那种?苏俄内战至今没有平息,为改变一种国家制度要付出无数条生命作代价,这种制度将来能不能证明有优越性还未可知,我想是过于惨重,得不偿失。”刘仁就笑一笑:“我们的观念已经走上两条岔路。你希望现有的国家机器能变泥巴为铁,化腐朽为神奇;而我却希望它腐朽到极致,使我们一拳下去就能打碎。”
启民固执地说:“如果我们面前站着一个瘦弱不堪的患病女郎,我们应该给她药物和营养,让她很快健康起来呢,还是干脆给她一刀,送她进停尸间?”
刘仁说:“如果她身上患着肿瘤,给她营养岂不是促进肿瘤长大吗?倒不如—刀下去割了肿瘤,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你是雄辩家,我说不过你。”启民无可奈何道。
中午,狱卒咣□咣□打开牢门,抬进来一个木桶,一只竹箩,吆喝学生们开饭。明知送来的饭食很糟糕,大家还是懒洋洋从炕上爬起来,领取属于自己的一份:一碗玉米面稀粥,一只二两重的玉米面窝头。稀粥已经冰凉,窝头则是几天前蒸出来的,干得直掉渣。好在都是年轻小伙子,肠胃强健,饿狠了的时候管不得许多,一个个狼吞虎咽。刘仁嘴边沾满了窝头渣渣,笑眯眯地说:“体验一下中国普通百姓的生活,就知道革命对于中国的迫切性。”
一个瘦长面孔的学生接口道:“可惜,天天吃窝头的人只盼着有一天能吃到白面馒头,并不知革命为何物。不信你们到偏僻山区去走走,问问人们什么叫布尔什维克?什么叫平等自由?什么叫牺牲或者信仰?保管人们认为你说的是疯话胡话。最好是背一袋银元去,见人抓一把,人人对你感恩戴德。”
“照你这么说,马克思主义在中国是行不通的?”
“起码中国老百姓还没有达到欧洲工人阶级的水平,理解不了。就好像基督教在中国怎么也对抗不过佛教一样。”
刘仁走过去拍拍那同学的肩膀:“老兄,我们这些人生出来是干什么用的呢?教义是由伟人建立,由思想先驱者传播的,我们何不就来做一个马克思主义的传播者?”
对方摇了摇头:“恐怕你对我估计过高了,我读大学不过为找一份薪水高的工作,让我的家人生活宽裕。我不准备做一个马克思主义的修行者。”
刘仁耸耸肩膀,一副遗憾不已的模样。他端着粥碗又走向瘦长面孔的学生,准备跟他讨论另外的一些问题。这时候衙门外面忽然就喧哗起来,细听竟是一大群女孩子尖尖脆脆的声音。跟着就听军警们从牢房前面奔向大门,脚步踢踢踏踏,如临大敌。
刘仁把眼睛贴住门缝,朝外面看着,惊讶地猜测:“怎么回事?该不是又抓了许多女学生?”
戴眼镜的学生摇头:“不至于吧?黑皮狗子再恶劣,还不至于当街抓女学生。再说抓来往哪儿关?我们这几间牢房不都满了吗?”
启民哼地一声冷笑:“只要想抓人,还愁没地方关?厨房厕所都可以改成临时牢房。”
刘仁回头“嘘”了一声。“你们听,好像不是军警抓人,是女学生们涌到衙门口示威来了。”
大家一愣,跟着都扑向牢门,争先恐后从门缝里往外张望。人人都有点意想不到的惊讶,甚至是激动。
门缝里只见来来去去脚步匆忙的黑衣军警,没法见到大门外的热闹情景。但是从那儿人声鼎沸的动静,可以判断来的人不少,军警们相当棘手相当尴尬。
刘仁兴奋得直搓手:“好家伙,都是女学生,抓又抓不得,打又打不得,这回可把他们难死了。”
大门口僵持了足有一个小时,形势才松动下来,步军统领答应了女学生的要求:派几个代表进牢房探视和慰问。
狱卒板着面孔将牢门又一次咣□□打开,几位白衣黑裙的名门闺秀便一步踏进了黑暗的地狱。他们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因为扑面而来的尿臊味熏人欲呕。她们从生下来至今没有见过监狱的模样,也想象不出来监狱应该是什么样子。如果不是昨天的游行,也许她们一辈子都跟这种地方无缘。
狱卒大约没料到会有入用这样的口气对他说话,脸就一沉:“小姐,你脑子里拎拎清楚,这是监狱,不是你们少爷小姐家里的客厅!”
女同学气得满脸通红:“简直混帐嘛,讲不讲一点人道?”
狱卒逼上前一步:“你骂谁混帐?咹?”
旁边的人赶紧扯她袖子,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狱卒虽横蛮粗鲁,倒也拿女学生没办法,气哼哼地退出牢房,用劲将门撞上。
启民坐在炕角,双手抱膝,欣赏林眉那几乎是带着稚气的愤怒。他早已经认出来她是林眉,从她跟在狱卒后面第一个跨进牢门的时刻起。除了林眉,别的大家闺秀不会有这样的胆量这样的锐气,也不会有这样的怒形于色。这就是林眉有别于他人的特点,今后的漫长一生里,无论多么人海茫茫,启民总是能从无数人脸中一眼发现她的存在。他觉得他们的灵魂非常接近,他们彼此相处时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最最质朴的东西,他们不需要装腔作势,遮遮掩掩,所以他们相处的状态总是最具自然,十分放松和十分舒适。
启民伸腿下炕,走到前面去,问林眉是否还认识他?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自嘲的苦笑。
林眉惊叫:“怎么是你?你终于没有能够逃脱?天哪简直是……”她又好气又好笑,脸上的两颗酒窝更深更圆,仿佛一瞬间具有了生命,活泼泼地游动起来。
启民解释说他是今天上午才被捕进来,他们的本意是来声援被捕学生,结果自己身陷囹圄。说话的时候刘仁过来,惊讶地问他们是否早就相识?启民介绍刘仁说:“我最好的朋友。真正的革命斗士。”
刘仁慌忙摆手:“不不,只能算预备性质的,‘真正’二字有待将来加上去,盖棺才能定论。”
刘仁弄清楚他们相识的过程之后,哈哈大笑,说早知道他昨天该跟紧了启民才是,那样就不至于后启民一步认识林眉。说话的时候他目光闪亮,毫不掩饰他对林眉的由衷欣赏。
就这样启民和刘仁一同认识了林眉。他们相识在五月四日的学潮之中,其过程极具戏剧性,充满了一种历史和个人命运的深刻的和谐,犹如与交响乐十分合拍的零星伴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