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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月光中的草屋(第3页)

特派员住在一座青瓦白墙的小跨院里。整个院落原是镇上一家米店老板的住宅,后来革命闹起来之后,老板一家被扫地出门,宅院成了政府机关的办公用地。辟出这座清静的小跨院,专为招待上级来人而用。

林眉敲门的时候,特派员房间里还有另外的几个人,特派员仍然处在兴奋点上,高声大嗓说着队伍调动和武装配备一类的事情。林眉进去,那几个人就先告辞走了,似乎觉得有她在旁边,谈论某些问题不太合适。

特派员指着窗口的一把太师椅子请林眉坐。窗外有一棵很大的芭蕉树,肥大的树叶把木格窗户隔成几块不规则的形状,绿色漫进房间里来,一房间的东西都映得绿森森的,阴气十足。

“不不,不要说你的名字,让我来猜一猜。我想你应该是林眉同志?”特派员努力在林眉面前显出自己的博闻广见,记忆力超人。

“我是林眉。”

“啊,这就对了。你的丈夫刘仁,我们很熟的。”他用拇指和中指托一下眼镜,仿佛考虑如何选择一个适当的、温和的词句。“我想你一定知道了,刘仁最近有一些麻烦。”

“我不知道。我们快两年没有见面了。”

“这么说你居然一无所知?”

“是这样。”

特派员沉吟了一下,又用手指托一托眼镜。“他给中央写了一份报告,内容是跟王明同志制定的我党路线唱反调的。王明同志很生气,认为他是党内右倾主义的代言人。如若不是他曾经受党派遣留学苏联,接受过正统马列主义的教育,对他的处分就不会这么轻描淡写了。”

特派员用眼角瞥一瞥林眉,毫不掩饰某种幸灾乐祸的用意。

“不过你别担心,这事与你无关。我们共产党人不讲究株连九族,丈夫犯了错误,妻子只要忠心耿耿为党工作,照旧是好同志。顺便问一句:你是党员吗?”

“不。”林眉下意识地把十指交缠着握在一起,放在腿上。特派员略略有一点尴尬。“啊啊,这没关系,你是党的同路人,这也很好。我听说你是背叛自己家庭来参加革命的,你曾经在法国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恐怕你的个人改造道路要比别人艰难一些。不过这不妨碍你成为我党同志,我对此很有信心。”

林眉把身子动了动,换一个坐姿,岔开话题:“特派员同志,今天我来找你,是想反映一个情况。”

特派员有些疲倦地掩嘴打一个哈欠。“一些具体琐碎的事情,我建议还是找苏区政府反映为好。”

“不不,这件事情——怎么说呢,有点很难开口,也很难把握。”

林眉简短扼要地把赤卫队员们在看场人草屋里**土豪女儿的事说了一遍。“我简直不敢相信会有这样的事情,所以我亲自去证实过。我觉得发生这种事情是给苏维埃政权脸上抹黑。军队里不是有‘不侮辱妇女’和‘优待俘虏’这两项政策吗?我们某些领导人却对赤卫队员的所作所为听之任之,置若罔闻。这种恶劣行为传扬到敌人那边,会给敌人制造宣传口实。”

“谁会传扬?”特派员突然发问。“你会吗?”

“我当然不会。但是我很担心。”

特派员爆发出一阵大笑,直笑得头顶上发梢飘拂。“我的妇女委员同志!这就是你们女人的特点:婆婆妈妈,大惊小怪。‘不侮辱妇女’,这个‘妇女’是指谁?指贫苦农民的妇女,关在草屋里的又是谁?土豪劣绅的女儿!况且照你刚才说的,这个土豪手上有血迹,他罪大恶极,被人民政府枪毙了!他的女儿是人民还是敌人?该怜悯还是该仇恨?同志哟,不能同情蛇一样的恶人,乘你不备的时候她也许会反过来咬你一口!你丈夫刘仁刚刚犯过右倾错误,你可要摆正屁股,不要坐到敌人那边去哟。”

“天哪,我不能明白,这跟立场问题有什么关系?”林眉喃喃地说,脸色微微发白。

特派员鼻翼翕动,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这些天来难道你没有听过我一次讲演?我反复对你们指出,革命**就要到来,我们是处于决战前夜,一切都要服从战争,为夺取政权作准备,我们的所作所为要服从革命全局。”他猛然转身,停在林眉面前,弯下腰来,目光笔直地对准林眉的眼睛:“而你!你脑子尽装了些什么?为一个土豪女儿鸣冤叫屈?要我处分那些赤卫队员,影响我们红军士兵的士气?决战前夜,如果为此而因小失大,革命或许就葬送在我们手上!我们如何谢罪于天下?”

林眉被他尖利的目光逼得有点无地自容。她像躲开烫人的蒸气那样扭过脸去,望着窗外肥硕的芭蕉绿叶。蒸汽并没有因此而移开,嘶嘶地熨炙着她的脖颈,火辣辣疼痛。

“对不起。”林眉站起来说,“我不知道事情应该从这个方面来想。我大概真的太幼稚了一点。”

特派员不太满意地答道:“说幼稚还是一种轻描淡写。不过归根结底你不是党内同志,对你就不能要求太高。今后看问题要事事处处站在党的立场,这是我给你的一个忠告。”

苏区根据地里几天时间就换了一种气氛。红军战士们赶着马匹,把枪支弹药从给养处领出来,按配额分发到连队里去。马儿不堪重负地咴咴地叫着,铁蹄在潮湿的红土路上踏出一个一个浅坑,大路小路开遍了这种形状一致的蹄印花。

“扩红”的旗帜插在每个村里最高大敞亮的院门前,宣传队的娃娃们脸上抹得猴屁股一样,扭扭捏捏装作小媳妇老太太,把古旧的乡村小调填上时髦的词句,号召大家把适龄青年送到队伍上去。热心的围观者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弄得真想报名参军的小伙子反而在人圈子外面转来转去,眼睁睁望着红旗在前面呼啦啦飘着,就是走不到旗帜底下去。女人们赶着为队伍上做干粮,把逢年过节舍不得吃的白米挖出来,一箩一箩挎到溪边淘洗,晾干,舂成米粉,做粑粑,米糕,油滋,粽子。一条溪水从上游到下游被米汁浸成乳白色,粘稠得几乎流淌不动。鱼儿们便分外活跃,上蹿下跳吃得小溪里一片吧嗒声,眼见得腰身变粗,鳞片发亮。到了晚上,家家户户掌起油灯,灶房里的蒸汽把一个村子弄得雾汽腾腾,饥饿的孩子们吮着手指站在门外,眼睛把篮子里的粑粑盯出一个一个洞来。

队伍的调动布防照例总是在晚上,在夜深人静的月黑之夜。狗在四野里吠过一阵之后,便听到无数双草鞋拍打路面的沉闷声响。也有那些年岁幼小的战士,不会把自己裹扎得精精干干,搪瓷缸总在屁股后面敲击枪托,叮哩□啷,惹得指挥员发火。天空深蓝深蓝,嵌着很少的几颗星星,仿佛茫茫原野中找不到归途的孤独的旅人。微弱的天光几乎不能把枪刺上的光洁度反映出来,倒是一溜排扎在士兵臂弯上的白毛巾看得分明。

赤卫队员们也跟着参加战斗去了。林眉一想起他们能否赶着回来还是个问号,心里不由得就原谅了他们在草屋里的野蛮残暴。

村子里转眼间水洗过一样干净。粮囤里空空****,能派得上用场的男人都跟着上了前线,粘稠的溪水沉淀下来,河底一片白花花的粉浆。为配合战斗,连吠叫不停的狗也杀得一条不留。女人和孩子们饥肠辘辘地坐在自家草屋前晒着太阳,倾听远处枪响的隆隆声,期盼红军能打个大胜仗,用马车牛车拖回来许多粮食和夜物。

几天之后战斗陆续结束了。与女人和孩子们的善良愿望相反,红军这回打的是败仗。包围根据地的敌人兵强马壮,武器优良,碉堡筑得像一个挨一个的蜂窝。红军势单力薄,盲目出击,以卵击石,自然是一败涂地。

队伍撤回来的情景十分狼狈。参战的马匹跑丢了蹄铁,马腿一瘸一拐,有的连尾巴或者耳朵也被炮弹皮削去一块,变得怪模怪样。马身上驮着伤势较轻的战士,他们的头上脸上身上血迹斑斑,负伤部位裹着临时缠上去的绷带,血从绷带里渗出来,掺杂了硝烟泥水,污秽不堪。马背的颠簸使他们伤痛难忍,一个个龇牙咧嘴,双目紧闭,眉心皱成核桃。索性伤得再重一点又省事了,因为重伤员都已经昏迷不醒,由民工用担架抬着往回走,枪洞累累的花布单下只见一个人形躯体,任你如何抬起放下也丝毫不动。揭开被单才见到一张血肉模糊的极可怖的脸,伸手试一试,鼻腔里还有一丝微微的气。那些侥幸没死没伤的,张张面孔被硝烟熏成一个黑李逵,剩下牙齿和眼仁分外地白,眼仁骨碌碌转动,轮出一个又一个白圈,互相都看得愣了。

女人孩子们站在村口,迎接这些疲惫不堪的红军战士。她们一个一个盯视“黑李逵”的脸,盯视马背上的伤员,又用颤抖的手揭开担架被单,焦急寻找自己参战的亲人,目光忧愁得如同深秋原野上的浓雾。有的亲人被找到了,也有的再不见了身影。那些死去的红军战士,尸体被永远地埋葬在战斗之地,许多年后那里会长出参天的树和娇艳的花。但是在当年,匆匆忙忙掩埋的时候连坟包都没有做一个。

革命**并没有到来。左倾冒进的党内领导人把苏区根据地再一次推向深渊。林眉所在的那片地区,红军损失好几个团,根据地缩得只剩下腰子形的一块狭长地带。

红军医院骤然间人满为患。有经验的院长虽说战斗开始前有所准备,一下子还是应付不了这么多的伤员。担架从病房停到院子里,又停到大门外的空场上。呻吟声不绝于耳,血腥味和伤口溃烂发出的腐臭熏人欲呕,已经进入冬眠状态的红头大苍蝇老远就闻到了气味,全身细胞立刻活跃起来,从四面八方纷纷往医院飞聚,黑压压地在院子上空盘旋,发出的嗡叫声响得如同一架小型轰炸机。

医护人员在院里院外穿梭奔忙,飞快地开刀取子弹,飞快地截肢接骨,一个人恨不能生出八双手。药品器材一下子用得光光,又无以为继,因为敌人比以前封锁得更严。排在后面的伤员只好拿盐水洗伤口,不打麻药就开刀,撕去百姓的被单当绷带。死亡率很高,不断有担架抬了人出去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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