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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月光中的草屋(第4页)

所有苏区政府里的女同志都到医院来帮忙。她们一辈子也没有见过这么多的脓血白骨,有人干着干着就被血腥味熏得晕倒在地。更有人捧着伤员截下来的断胳膊断腿簌簌发抖,不知道该拿这些几分钟前还是活物的东西怎么办。想到这些截了肢的伤员一辈子将要歪歪倒倒地活下去,她们的心里便越发伤痛难忍。

林眉胆大心细,经肖梅稍一指点,便学会了给即将做手术的伤员处理伤口。剪去粘连在烂肉上的衣裤,暴露创面,清洗消毒,结扎止血等等。开始的时候见到杯口大的黑乎乎的伤洞,洞口翻出来的紫黑色棉絮般一嘟噜一嘟噜的坏肉和白森森的骨头渣子,难免头晕眼花,手指哆嗦着不敢动作。干过两个人之后,情绪稳定下来,手脚越发干净利索。

她掀开一个担架上的被单,眼前是一张灰暗到黑色的脸,双目紧闭,硬扎扎的胡茬子从左边鬓脚长出来,茂密地蔓延过嘴唇和下巴,攀缘到了右边的鬓脚,仿佛一片隐藏了无数精灵的黑色森林。与脸的这一部分相反,脑门地带却是一片开阔地,坦**无垠,寸草不生,像是故意为敌方设置的障碍,使他们充分暴露目标,死无藏身之地。在右边眼梢处,爬行着一条深深的疤痕,颜色褐紫,中间部分突起如细长的山峰,边缘则坑坑凹凹,是伤口未经缝合处理、反复愈合破裂之后长出来的不规则形状。

林眉心跳起来,跑到大门外的担架堆里找到肖梅。

“你来看看,是不是他?”林眉再次掀开被单。

“没错。”肖梅点点头。

“你能肯定?”

肖梅苦笑道:“怎么能认错?战斗之前他三天两头到医院来。”

“看看他伤在哪儿了。”

两个人动手把被单一点点地揭开。灰色军装已经被弹片和丛林中的荆棘撕得破破烂烂,皮肉却是完好无恙。再把被单往下揭,一股奇异的腐臭味倏然涌出,熏得两个人不由自主往后一仰头。嗅觉灵敏的苍蝇顷刻间嗡嗡地蜂拥过来,使劲挥手也赶不走它们。林眉看见汪政委的小腹处被炸开一个碗大的洞口,花花绿绿的肠子一圈圈涌出来,粘稠地堆聚在旁边,肉中夹杂了墨绿色胆汁,凝固的血块和亨黄色粪便,像一个奇异的垃圾处理站。

肖梅脸色煞白,手疾眼快地把被单拉上去,遮住伤口,又用手去试他的鼻息。

“已经没气了。”她两眼惊恐地望住林眉。“这些抬担架的民工简直愚蠢,把人抬上去之前都不知道先包扎一下?”

两个人不出声地对望着,互相都明白对方心里在想些什么。

“你别这样,人已经死了,再说这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肖梅一脸苦涩:“说真的,我不爱他。他强迫我的感情,这又常常使我反感。可我没想到他这么快就会牺牲。他身上的那个伤口……”

林眉叹一口气:“这世界上每天要发生多少我们预料不到的事!”

“人的死是多么容易啊,只这么一颗小小的子弹,小得像一根婴儿的手指,比手指还要光滑还要精致。战争这么残酷,在这之前我根本想象不出来。人恐怕都有嗜血的本性,闻到血腥味兴奋冲动,不顾一切。为什么不可以用不流血的方式去夺取政权?既然他们——”她用手指一指担架上的政委:“这么渴望得到政权。人死了能得到什么呢?为之奋斗的理想、主义不也同时烟消灰灭了吗?上帝用灵感为我们创造生命的时候,恐怕没有想到生存会是这样残酷的现实,人们自己又是如此地不珍惜生命……”

林眉责备地轻呵一声:“肖梅!”

肖梅茫然地望了林眉许久,才回过神来:“天哪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其实只是很后悔,在他出发打仗之前,我应该答应下来,让他死得高高兴兴。”

林眉握住她一只手:“别说这些了,好不好?你情绪太冲动,说多了会把握不住。”

根据地里,悲观失望的情绪像毒雾一样,不知是从哪个角落里滋生出来,很快便丝丝蔓蔓吹得到处都是,粘湿湿地沾在人们耳朵上、嘴唇上、睫毛和发际上,挥之不去。

这一年冬天格外地冷。大部分的天气里,太阳像一只白寥寥的蛋黄,半隐半现在惨淡的云层中,说晴不晴,说阴不阴的那么一股劲儿。感觉不到凌厉的东北风,越冬的常青树木纹丝不动,但是寒气仿佛打地狱里吹过来,往砖瓦泥灰和人们的骨头缝缝里钻,弄得一个个眼神发痴,嘴唇青灰。

远望过去,旷野尽头的村庄像冻住了一样,毫无生气地突起在天边,灰白得令人惆怅。

有消息传过来说,秋天在这儿使劲鼓吹发动总攻势的那位中央特派员,因为直接地导致一些苏区反围剿失败,被撤职罢官了。人们只觉得中央领导人走马灯似地换,不知道谁对谁错,听谁的好,不听谁的好。

不知是因为转嫁错误根源、转移人们的怨气怒气,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苏区肃反斗争很快扩大起来,一会儿“AB团”,一会儿“国民党奸细”,一会儿“混进革命队伍的蛀虫”,以及种种想象丰富的、古古怪怪又耸人听闻的名称接踵而至,把大家弄得惊惊惶惶,真假难辨。枪声经常在半夜响起,带着旷野上尖利的啸声,第二天就会有一两个人被宣布失踪。人人自命难保,互相你猜我疑,不知道厄运什么时候就降临到自家身上。

“我恐怕不行了。”她第一句话就这么对林眉说。“我今天发现大家看我的眼神不对。”

林眉给她倒了一杯开水。“你别紧张,喝口水慢慢说。”“真的,我看大家的神情都不对。我有一种感觉,就好像危险是一种隐形的生物,它已经把触须伸过来盘在我身上了,我能感觉浑身被抽得很紧,可我看不到那是什么东西。”“你也许是神经过敏,精神太紧张的缘故。”

“不不,你不能明白,这种感觉只有自己才能知道。”

“可是你会有什么罪名?我的天哪,你从上海过来的时候只是个女学生。”

肖梅定一定神:“记得汪政委吗?”

林眉一下子捂住脑门:“天哪,他已经死了,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是死了,他的上级下级和要好的战友们还没有死,他们迁怒于我,责骂我不把红军干部放在眼里。再追根盘底,我为什么会这样?仅仅是天性高傲?资产阶级小姐脾气?不不不,这还远远不够,不深刻,没有提高到‘阶级’这个名词上来上纲上线。你想想,人们要想给某个看不入眼的人安个罪名,是一件多么轻而易举的事。所以我一下子就被罩在网里。我已经无路可逃。”她凄然地笑了一下。“我是自投罗网的。表哥没有找到,反倒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林眉用哆嗦的双手抱住脑袋,紧张地思考这事有没有什么挽救的办法,可以找谁出来说话。

“你不要枉费心机。”肖梅把目光凝缩得极细,从远远的地方望着林眉。“别忘了你丈夫的处境,所以你现在也是自顾不暇。我只想求你一件事。”她很费力地顿了一顿。“你记住,我表哥叫朱嘉华,个子高高的,嘴角有一颗痣,暗红色。日后若是你有幸能碰上他,千万把我到苏区来找他的事说给他听。”她呜咽起来,“那时候他应该有太太了,有孩子了,可我真的太不甘心。”

林眉隐忍不住,泪水哗哗地淌下来。她用双手捂住眼缝,不敢再看肖梅的神色。

过了一天,肖梅真的被关了禁闭,再后来人就消失不见了。那些日子天天夜里听到枪声,没有人说得出肖梅到底是哪一夜不见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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