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民丢下竹竿,又好气又好笑地说:“一个个都成精了,知道我们奈何它不得!”
一个挑伕在下面出主意:“架起火来烧,一烧就掉下来了。”
启民慌急制止:“使不得使不得,大殿是木制结构,木头都干得透了,这一烧,后果不堪设想。本来我们倒是有功之臣,可别到最后成了个千古罪人哟!”
想来想去没个好主意,金再兴和启民只得先爬下来,稍稍休息再说。
经过这一场惊喜、惊恐和惊叹,启民下来以后的头一个感觉是肚子饿得很彻底,早晨喝的两碗稀汤糊糊早已消化得无影无踪,一时间就有点手脚无力,头晕眼花。
“后勤总长!有什么可吃的吗?”启民把赵锦云喊过来问。
“刚才我已经到老和尚那儿问过了,他说他们从来没有斋饭供应香客和游人。我在他们灶房里看了看,除了一小堆土豆,别的真是一无所有。”他看看启民一脸失望的样子。“要不,开两个罐头吧?”
“不不。”启民伸手挡住他:“罐头背到这儿也不容易,不到不得已不吃它,还是拿钱到村里买点粮食什么的。钱给得多一点。”
结果赵锦云去了很久,才抱来一大钵黑糊糊的说不清是什么做的面条。
“可真不容易!家家户户除了土豆再没别的,拿再多的钱出来也没用,没有就是没有,变不出来。我的天啊,我真还没见过比这更穷的地方。大姑娘十五、六岁都穿不上裤子。我们东北……”
启民笑着打断他的话:“东北是东北,雁北是雁北。要不是这么穷,我们还能见到从唐朝到现在不动一砖一瓦的佛光寺?兴许早给你涂得粉团玉琢了。”
“对对对,有一害必有一利,天下事互生互成。”赵锦云解嘲地说。
说着话,黑糊糊的面条被他们分食一空,吃到最后也没猜出来是什么做的。
秋明饭量小,在他们之前放下碗筷。趁大家围在一起狼吞虎咽的时候,她独自在院落中溜达,从廊前仰头欣赏檐头及木柱上依稀可见的彩画。彩画的颜色想来以朱红和青绿为主,初建的时候涂色和花纹图案都是有讲究的,如今年深月久,所有色彩都褪尽铅华,变成一片杂乱不清的斑驳污迹,看得久了连眼睛都发疼发酸。秋明怅怅地想,要研究唐代建筑上的彩画,恐怕唯有借助于敦煌壁画了。又想再过个几百几千年,连敦煌石窟都不复存在的时候,后人除了资料,拿什么实物来做观照呢?那时候讲述古代建筑,完全就是纸上谈兵了吧?或者干脆就把我们今天的建筑当作古迹?
她独自笑起来,摇了摇头,心里说不必替后人担忧,一代人自有一代人的办法。后世说不定能发明一种魔镜,举起来一照,几万年几十万年在这一块土地上存在过的物质都能毫发毕现,层层叠叠一清二楚。
她信步跨上前廊,朝大殿里走,要去替殿里的几座塑像拍照。脚抬起来跨门槛的时候,无意中一抬头,正午的阳光恰好把大殿梁下照得明亮起来。秋明蓦然发现梁下隐约有墨迹,像是题字,大大小小一团一团,被一层土朱所覆盖,但是颜色比别处要略微深一点。
“嗨!”她站在门槛上朝启民招手。
启民三蹦两蹦跳上前廊:“夫人有何吩咐?”
秋明疑疑惑惑地用手指着梁下的地方:“那儿,就是那儿,看到没有?有隐隐约约的墨迹,像是题字。”
启民眼睛略有近视,看得眼睛里冒火,还是一片模糊。他立刻招手喊来金再兴和赵锦云,让他们也帮着鉴定鉴定。两个人睁眼闭眼琢磨了好久,说法还不及秋明那么肯定。
启民快刀斩乱麻,手一挥下了决心:“不管有没有,一线希望也不能放过。马上想办法上去看看。”
金再兴吸一口凉气:“天哪这怎么上去?梁下无依无靠的,从地面到顶有九米高哪!”
启民看了看地形,说:“也只有搭架子上去了。锦云你去找老和尚,让他帮你雇几个当地民工,再买些绳子木料。”
幸好当地缺粮食不缺人,听说有工钱发,一呼百应,马上来了好几个壮小伙子,随身带来了一应工具材料。到了大殿,大家伙七手八脚,长长短短的木料绑扎上去,虽参差不齐摇摇晃晃,踩上去两三个人倒也没有问题。最后一个绳结打完的时候,启民已经是迫不及待往上爬了。结果金再兴死活不让先生冒险,拦腰把启民抱了下去,自己抢上一步。启民无可奈何,跟上去站在第二层的位置,给金再兴做接应。
那边秋明已经回村抱来一床被单,由锦云帮忙,嚓啦嚓啦地撕成几片。浸泡水之后,锦云带着爬到第三层,递给启民,再传到金再兴手里。金再兴努力撑起胳膊,用湿被单去擦梁下的土朱。土朱着了水,果然显出字迹。几个人顿时兴奋至极,慌不迭问金再兴是个什么字?金再兴抬头再要辨认,干透的木料已经把水吃了进去,土朱恢复原来的颜色,字迹无影无踪。后来大家商定让秋明专事记录,每擦一下,金再兴就大声报出显露出来的那个字,秋明记在纸上,被单扔下来浸透水,再传上去……折腾了足有两三个时辰,才算把梁下题字读完。
启民从架子上下来,甩一甩酸疼的胳膊,把脖子扭那么几扭,开心地说:“妈吔,比爬一天山还累。不过也太值得了。唐大中十一年,我算算。”他掐着手指默想一刻。“猜猜是哪一年?公一元一八百五十七年!距今将近一千一百年历史!”他笑起来:“如果是一个人,活到一千一百年,想想是什么样子?胡子恐怕要比庐山瀑布还要长了吧?肚子里的智慧要用渤海湾才盛得下。我的天哪!”他放声大笑:“那就长成一个精怪了!秋明见了准保吓掉魂。”
“啊,是该疯一下,大家都疯一下。来,后勤部长!把所有的罐头都拿来打开,我们今天要好好庆贺自己。”
“不留着防防万一啦?”锦云有点犹豫。
“行啦,别舍不得,人生在世,有几个今天这样的日子呢?”
几个人坐在山坡上,人手一只罐头,吃得酣畅淋漓。启民边吃边布置接下来的具体绘制任务,又说他回北京后要给太原教育厅写一封信,敦请他们做一个永久性保护佛光寺的计划。这样一处稀世古迹,要是被人为破坏掉了,那才叫法不能容呢。
此时夕阳已经西下,山谷中重新出现昨天刚到时见过的金色童话。夕阳的最后一抹影子逗留在大殿的屋檐上,如歌如颂。周围寂静无声,仿佛这是远离尘世的另一片乐土,千百年的时间在这里从未存在过,走出山口便可以看到大路上盛装的唐朝仕女。他们互相微笑起来,心里一片纯净的愉悦,连头顶上陆续从大殿飞出来觅食的蝙蝠都变得宁静可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