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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峪河道(第4页)

走出不到五里路,头顶上已经是骄阳似火。草帽戴着不觉荫凉,反倒闷热如扣着一口蒸笼,索性摘下来拿在手里当扇子。沿途没有一棵权以遮荫的树木,两边红色土崖沉甸甸地壁立,仿佛不久前刚有一场大火铺天盖地烧了过去,烧得山土焦赤,余烬久久不散,走在崖下的人只好忍受这炙人热浪,无地藏身。在峪河道高岗上被大家所称赞的玉米黍子,同样生长在红色坡地上,却没有了那种窈窈秀色,倒使人油然而生怜悯之心,心想这样的细枝嫩叶如何受得了上晒下烤!

山路逐渐升高,盘旋直上高岗,沿途景物逐渐有了层次转换,不再似刚才那么单调。走在路上,往前是山峦屏障,虽不似南方山岭奇秀挺拔,倒也有树有水青绿葱茏。侧身向下俯瞰,田垄农舍参差错落,精致如画。有时候队伍穿行山区村落,那就更是饶有情趣了。小庙城楼,街巷里井,均古朴幽雅。树木高大茂盛,粗大到需两人合抱的举目皆是,是凡有大树,树下必供着树神,有一撮撮黑色的香灰,也有香火正红冒出笔直一线青烟的。大家纷纷猜测供树神是什么意思,求它保祐什么?合家平安呢还是五畜兴旺呢!从山上各处流下来的涓细泉水,到村前必然已经汇集成溪,清冽冽地流动,看一眼便觉暑气顿消,口齿清凉。女人们三五成群,跪伏在溪边濯菜洗衣,捶衣声噼噼啪啪很有节奏,在山里传出悠长的回声。孩子们光着肚皮,在溪边追逐打闹,不时跑过来趴在母亲背上撒个欢儿,把母亲冷不防地吓一大跳,身一扑一收,晃几晃才能稳住。男人一个个嘴里含着旱烟杆,聚集在村中荫凉的敞地上,像是合族商量什么事情,又像是闲来无事讲古解闷。看见队伍中的秋明穿一件飘飘****本色绸衫,下摆束在西裤中,扎一条宽边皮带,姗姗从村中走过,便惊诧不已,所有的脑袋齐刷刷扭转过来,从左边转到右边,直把秋明目送至山路拐弯处。

下得山来,又是一片平原。这平原很奇怪,遍地碎石,寸草不生,龟裂的泥板龇牙咧嘴,裂缝中有丑陋的小动物悉悉索索爬来爬去,且浩**辽阔,望不到边际。大家心中奇怪,站定下来前后左右细看,才发现脚下原来是干涸的河床。也不知这里何年何月曾经流淌过这么阔大的一条河流,如今除了一地碎石,已经是滴水全无了。此时斜阳西下,晚山如屏,不毛之地的平原上一片嫣红桔黄,气象恢宏,恰现出北方风景的辽阔疏朗,使行路人又有另一番感慨。

到达广胜寺是太阳将落未落的时刻,殿宇宝塔在夕阳渲染中闪烁辉映,神圣辉煌,使人顿觉肃穆崇敬。启民他们经过一天赶路人困骡乏,幸好寺院有供客人歇宿的地方,设备也还算齐全,大家匆匆吃一点斋饭,回房倒头便睡,一夜无梦。

第二天开始细细地考察全寺。

寺院建在山坡上,前低后高,规模并不很大,前面照例是山门三间,山门之内为前院,穿过院子到达前殿。殿有五间,左右是钟鼓楼,紧贴在山墙上。殿门阶基高出前院约三米,有月合连接甬道直通鼓楼之下。这一切虽古朴有味,却也平平常常,与一般寺院无大异处。

进得前殿,启民抬头略略一扫,便知道此行又有收获了。原来大殿南面第二缝该用金柱的地方没有用金柱,却用了极大的内额,由内平柱直跨到山柱上。将第二缝前后檐柱上的“乳栿”尾特别加长,斜着向上挑起,中段放在内额之上,上端与平梁上下相连,承托了梁的中部。这与斗拱的用昂是相同原理,结构上可说是一根极大的昂。

启民从前殿出去,又看了正殿各处,发现整个寺院建筑都用此种结构法。他招手把秋明和两个学生唤来,一一把结构的奥妙处指点给他们看。

“这种构架,在我们历年国内各地所见遗物中,还是第一例。”启民笑眯眯地伸出一个食指,在空中晃了晃。“然而更重要的价值还不在这里。你们要知道,在日本古建筑中,尤其是飞鸟灵乐时期的遗物,都是用极大的昂,结构与此简直没有一点差异。这就证明了我们早就怀疑的问题:日本的这种结构法,是直接承受中国宋以前的建筑规制,而不是他们所津津乐道的自创。在这以前我们一直拿不出有力的证明去回击他们,因为这种结构法在中国后代反倒是失传了。所以我说,我们在广胜寺又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大大超出今天早晨出发前的预测。”

启民丝毫不想隐藏自己心里的快乐,满脸是笑,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在胸前变换手势,作为对语言的补充。

“还有次要的一点,不知道你们注意了没有?前殿和正殿用材之经济,仅凭我的肉眼观察,比我们所见到的辽代建筑有过之。若和宫式的清代梁架比,真可谓中国建筑中梁架轻重的两个极端了。我猜这寺梁横断面的面积,不到清式梁横断面的三分之一。诸位如果不信,马上我们可以上去测量一番。”

金再兴有一般追根穷底的好奇劲儿,当下就爬上去用绳子量,果然如此。启民像孩子样得意。秋明就笑着臭他:“也别太得意。你这眼力比我们是准些,比正经的木匠师傅,恐怕又差很多了。”

启民笑而不答,依然是兴高采烈。

从广胜寺下山,启民兴犹未尽,决定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再访附近的一个兴唐寺。据从《县志》介绍,兴唐寺是唐建,与广胜寺同在一座山中。启民觉得既称唐建,又在山中,原构很可能完好无损,若轻轻放过岂不悔恨终生。

岂料地图上两处寺庙虽相距不远,走路却要先下山,再由另一条路入山,曲曲折折走了十二个小时还没有寺庙踪影。这时约摸已是晚上八九点钟,山中峰峦交叠,黑影如屏,伸手不见五指。人和骡子都累得精疲力竭,身前身后一片喘息之声。风从谷底里搅起来,带着尖细的呜咽声,在山中左冲右突,寻找出口。听得见脚下泉水湍急,却看不见水在哪儿。一不小心踩动危石,石块便挟一路呼啸,速度极快地滚下山去,惊出人一身冷汗。赶骡的杂伕们开始骂骂咧咧,抱怨不止。启民体谅他们的困顿恐惧,一句话也不加以批评。实在他也累得说不出话来了。倒是女人的耐力和毅力在此得到顽强体现,只见秋明凭他一双目力极好的远视眼,自告奋勇在前面带路,手攀足登,始终不停。启民和秋明都知道此刻他们是万万停不得步子的,他们两个人是全队的核心和灵魂,他们还在往前走着,别人自然就没有借口休息或者回头。

摸索着借助路两边松柏的引导,翻过一个山头。深蓝色天幕终于**出来,黑黝黝的松林间隐约见一颗星星明亮温暖。再走,星星越长越大,原来却是挂在松林里的一盏油灯。一伙人知道前面定是寺庙无疑了,顿时脚下生风,迫不及待扑至庙门。

举手扣门之后,出来一个蓄白胡须,青衣青鞋的老道,手里提一盏风灯。灯光从腿弯部位照上来,老道全身沐浴在橙黄色光晕之中,非但人显得颀长高大,还颇有几份仙风道骨。启民恭恭敬敬上前道一声打扰,询问此处可是兴唐寺?老道回答说此去兴唐寺还有三、四里路,这处是山神之庙。

一伙人听说不是兴唐寺,大为失望。憋足的劲儿经这一停顿,全部跑光。两个杂役干脆在庙门口坐下来,声称死在这里也不走一步了。启民无法,只得将错就错,跟老道好言相商,在庙里借住一晚。山里人的性格和善热情,老道一口答应,殷勤地把他们引至正殿。

卸下行礼,骡子被老道唤人牵去照料了,其余的人饥肠辘辘,第一件事便是张罗晚饭。厨房离宿处有近百米之遥,当中要穿过荒芜的菜园,上一座坡,再下一道石坎。此时虽有一盏灯在赵锦云手里提着,但是山影巨大,灯光昏黄,风把灯火吹得忽闪忽闪,周围的景物一齐跟着舞蹈摇摆,很有几分恐怖神秘。

厨房是筑在山坡上的一处窑穴,无门无窗,一口锅灶,一张方桌,几条板凳,再加灶台上的一摞粗花瓷碗,案板,刀铲,一小瓶豆油和一罐粗盐,可见庙中道人们平日生活之清苦。老道给他们舀一瓦钵杂面粉来,几个人分工合作,金再兴去菜园子里摘了一些菜豆,启民烧火,秋明和面,匆匆做了一锅疙瘩汤。每人两碗,三口两口喝下去,一个个已经累得东倒西歪,眼皮子打架,碗泡在锅里留着明天再冼,跌跌绊绊回正殿睡觉。

两个杂伕铺盖都不及打开,和衣往门板上一躺,眨眼间鼾声大起。启民他们虽也手脚瘫软,毕竟生活还有规律,打水洗了手脚,跪伏在地上解铺盖绳子。

金再兴笑着说:“想起来也很好玩,每一天都是不同的冒险,将来告老还乡的时候当故事讲给儿孙们听,恐怕够讲几天几夜的。”

赵锦云接口说:“与其讲故事,还不如写回忆录,让后人也知道我们这一支考察队存在过。”

启民还在给秋明铺床,把她的一条床单拎在手里哗啦啦抖了又抖,这时就停下来:“与其将来写回忆录,不如现在多写点介绍文章,让世人知道有这些藏之深山的明珠。我们中国人向来有点太谦虚,不善于向别人张扬自己。其实要在当今世界立足,宣扬自己是十分必要的手段。日本的文明历史可以上溯到什么年代?鉴真和尚东渡之前恐怕还是个蛮荒之国吧?如今他们把京都奈良的古迹当宝贝,到处对人夸说他们袓先的伟大。美国呢?历史就更短,不到二百年,跟中国比起来恐怕还是个婴儿。可是他们也有办法,他们在世界各地掠夺别人的东西据为己有。据说堪萨斯省立博物院新近得到一幅中国壁画,其来源就是我们昨天考察过的广胜寺。”

金再兴惊讶道:“怪不得昨天我在正殿的东山墙上,到有一小块残缺壁画,原来大部分都被美国人弄走了。可恶可恶!洋鬼子真是眼尖耳朵长,什么好东西都嗅得出来。”

启民还要说什么,须发皆白的老道颤巍巍出现在门口,躬着身子问:“哪一位先生姓杨?外面有客人来访。”

“有客?”启民从床铺上站立起来,光脚趿拉着鞋,诧异地望住秋明:“会是什么人?我们在此地没有熟人的。要么可能是当地村长了?”他转身对老道说:“你瞧,他们都睡下了,还有一位是妇女,客人来访恐怕不大方便。能不能有话明天再说?”

老道不及回答,身后忽然传出来朗朗的声音:“怎么?没弄清来客是谁,就这么拒之门外?”

启民猛地一愣,他觉得声音很熟,是从另外一个世界里传过来的,有一些遥远的、模糊的味道,仿佛大殿里这盏火苗飘拂的灯,把一切都照得**漾起来,虚幻起来。

启民惊叫一声:“秋明快起来,是刘仁!”

“啊?”秋明仿佛瞬间被炮弹击中,巨大的气浪把她从床铺上掀翻坐起。

“我已经追踪你们两天了。今天上午追到广胜寺,说是你们刚走,往兴唐寺去了。我立刻回头,马不停蹄赶到此处。果然被我堵在大殿里!”刘仁很得意地哈哈笑着。

“你真是把我弄糊涂了。”启民的思绪还没有从惊诧迷惘中跳出来。“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一带考察?”

“这么多年你不知道我的行踪,可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里,我有我的消息渠道。不,别打断我,别追根问底,这不合适。多老的朋友啊,同房间住过四年!我想不关注你也不可能。”

启民眼睛湿润润的,对两个目瞪口呆的学生说:“我的大学同学。我最好的朋友。天哪你们干吗这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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