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明笑道:“还说别人,你自己这副样子就够傻的了。你怎么不请刘仁坐下?”秋明因为只穿了贴身内衣;坐在被窝里无法起来。
刘仁说:“算了,爬一天山路,谁也别逞英雄说自己不累。你们睡吧,我跟启民出去走走,说一会儿话。”他用一只手掌往下压了压,做了个请大家休息的手势,神情动作中仍然不失从前学生领袖的魅力。
夜凉如水,风把庙门前的松林吹出一种老人抽泣的奇怪的声音。在云层中隐藏了一整个晚上的月亮,此时大约感觉到将要被世人遗忘的恐慌和失意,一咬牙又把脑袋伸了出来,虽不似往日那么明眸皓齿、盈盈露笑,倒也还素淡可爱。
刚才启民进门的时候因为饥渴困顿,又加夜色如墨,跌跌撞撞跟了老道往前走,也不知庙宇全貌是个什么样儿。此刻月光突现,仿佛舞台上声形人物原本都在黑暗中神秘活动,突然灯光大亮,观众情不自禁发出一声轻轻惊叫!原来一切是这个样子!启民看清楚庙址很大,殿堂之外有许多荒地丛林,背倚着一座未经修整的荒芜山壁。因其荒芜,便没有一般庙宇的庄重神圣,而显得蛮荒粗犷,野趣十足。
两个人信步走到大殿后面的菜园子里。启民在一块废台基上坐下来,抱怨道:“实不相瞒,今天我毕两条腿也快不是自己的了。”
刘仁跟着挨近他坐下,笑道:“你这叫自讨苦吃。”
“是啊是啊,没人强迫我干这个,你说得一点不错。可我不知道怎么就着了迷,我心疼中国有这多好东西没有被世人发现了解。刘仁老兄,你要是跟我一样学了建筑,你就会知道夕阳西下的时候,站在庄严、雄伟、古朴、开敞的神殿之下是什么样的感受了。”
启民在刘仁大腿上重重拍了一掌:“老兄!你还是这样出口不凡!”
刘仁苦笑一下:“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噢!”
启民看见大殿拐角处有一个人影闪了一下。启民警觉起来,推一推刘仁:“有人在跟踪你吧?”
“是我带来的人。”
“啊,我倒忘记问你,从苏联回来以后,你都干了什么?回国后我去找过林眉,他父亲说你们结婚了,后来就再没有消息了。”
“我们在上海住过一段时间。”刘仁拣一根草棍,在地上胡乱划着。“有很多事,我不能告诉你。也许将来我们坐了天下之后可以说,但是现在不能。”
“这我明白。我对共产党也不是一无所知。”
“我最近公开的任务是在同蒲线上组织铁路工会。中日战争即将爆发是一个谁都看得见的事实,日本一打进来,山西必然很快落到他们手里。而铁路又是经济命脉,军队和给养都靠铁路运送,所以铁路工人的工作很重要,要把他们的思想先武装起来,到时候会对我们有用。”
“林眉她……”
刘仁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继续顺自己的思路说下去:“你和秋明在这一带考察,已经有人注意并且汇报到我那儿去了,他们怀疑你是日本间谍,深入到山西腹地,借口测量古建筑,实际是勘察地形,绘制地图。”
启民大惊:“有这样的事!”
刘仁扭头望了望启民:“幸亏我知道你。我们当年是一块儿参加过火烧赵家楼的,不是吗?尽管你后来厌恶了政治。”
启民张了张口。
“不不,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实际上你从来也没有对政治发生过兴趣,你仅仅是受潮流影响,被政治裹挟。你过去津津乐道工业救国,结果你自己也没有去学实用的工科,你学了建筑。天哪,建筑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名词,读在嘴里就有一种站立起来的、升高的辉煌感觉。好好干,总有一天你会对中国有大贡献。当然不是现在,现在一切无从谈起,我们正在干的事情正好跟你相反:你要建设世界,我们却要打碎界。可我们的历史作用是阶段性的,完成了一个阶段,便在舞台上消踪匿迹。你不同,你的事业可谓永恒,因为人类毕竟需要进步,需要美,需要和平的家园和欣欣向荣的城市,这一切都要从你的手里诞生。”
启民善意地笑起来:“你的话里有一种梦幻的味道。”
“怎么我说得不对吗?”
“不,我是说,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你很久没有这样说话的机会了,你没有一个倾吐对象,所以抓住我就滔滔不绝。”
启民小心翼翼说:“你似乎并不怎么快乐?”
刘仁立刻反驳:“不,你这个词根本就用得不对。快乐不快乐是孩子的事,成年人的世界里只有道义、信心、责任,事业、信仰等等的名词。甚至爱情也只是一种附属关系,它不应该占第一位。啊,我知道你不能同意,可我们事实上就是这样在做的。他痛苦地望了启民一眼:“我已经两年没有见到林眉,也没有得到她的消息。”
启民像是屁股上被扎了一根钉子,倏地跳起来:“刘仁你说什么?”
“真的,我只知道两年前派她去广东和福建交界的一个苏区根据地,那时候我还在上海。后来她是不是还在那儿,在干些什么,我都不知道了。没法通消息。”
启民怔了好久,慢慢坐下来,说:“你不该这样。”
“我没法不这样。”刘仁用力把手里的草棍拋出很远。“我很早就说过,你们两个人都属于和平。也许你当初就应该把她带到国外去,那么我们就不会结婚,她也不会跟着我过颠沛流离的日子。”
“她爱你,也爱你的信仰。你用信仰的光辉吸引了她。”
“我知道,我知道。”刘仁把手掌放在启民腿上。“希望她没事,我们还会团聚。你要知道,蒋介石正在对苏区组织第五次围剿,其规模远甚于前面四次。我很担心。自从八月份上海的组织和电台被中统特务破坏之后,我们已经失去了跟苏区的唯一联系。一切都在不可知中,局势根本无法预测无法掌握。”
启民沉默半晌,只能说出一句话:“别太担心,事情会有转机的。”
“但愿如此。”刘仁轻轻叹一口气。
这是他们的谈话中刘仁第一次有这样无可奈何的叹息。启民知道这叹息是为林眉而发,他很有几分感动。他认为刘仁并不是如他自己所说把爱情去作附属关系的人。有时候,在某种特定环境中,人无法从容审视自己的内心,往往会把应该的当作必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