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女同志,叫林眉?”
“林什么?”
“林眉。眉毛的眉。”他用手指指自己的眉毛。
对方咬住嘴唇,凝神想了想:“大概没有吧?没听过这个名字。”
启民目瞪口呆地望着他的背影,许久也没有回过神来。
第二天三个人在村子里溜达了一圈。村子不算小,有百来户人家的样子,呈带状分布。几个整齐一点的院落门口都有哨兵把守,进进出出的人有步行的,有骑马的,每个人都显得匆匆忙忙。启民他们生怕引火烧身,远远地绕着这些院落走。一处空场上红军后勤人员正在征收粮食,米和麦子都分为生熟两种,炒熟的粮食粒子散发出带焦味的芳香,顺风飘出很远。还有一处空场上聚集了许多当地妇女,把堆成山的布鞋草鞋分门别类,扎成一串一串,顺便试着它们的牢固程度。
到了晚上,这儿那儿都是吹哨子集合开会的声音。三个人躺在漆黑的仓房里,听着各种脚步声杂乱地从墙后响过去,听着从远处隐隐飘过来的一两句沙哑激动的讲话,觉得根据地里有一种神秘慑动的气氛,令人惶惶不安。赵锦云不甘被软禁的命运,一心要寻找机会逃出去。他趁人们都在集中开会的时候悄悄溜出去摸摸情况,结果很快就垂头丧气地回来了,说是大路小路都有哨兵把守,没有路条根本插翅难飞。
仓房里漆黑如墨,老鼠在房梁上打架,吱吱地叫得很惨。屋角的旧粪桶遗留着淡淡的臭味,使人想起田野和树林之类的东西。身下的稻草十分松软,每翻一个身,从无数草秆的缝隙中就挤出来一股新鲜的清香,令人愉快。三个人无声无息地躺着,黑暗中睁大眼睛,各想各的心思,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夜里金再兴忽然发起了高烧。一个劲地叫冷,身子蜷缩成一个陀螺,稻草被他抖得簌簌直响。启民伸手摸摸他的额头,手被烫得一缩。启民连忙叫醒了赵锦云,两个人穿上衣服,把自己的铺盖全都加到金再兴身上去,病人仍旧抖颤不止。
天明的时候高烧还没有退,启民开了门,就着门外的光亮细看金再兴,只见身强力壮的北方小伙子一夜之间已被折磨得脸色蜡黄,胡子拉碴,眼睛里泛出死鱼的灰白。启民心想不好,莫不是北方人不适应南方气候,染上了传说中的“瘴气”。赵锦云急得直搓手,连问怎么办?启民想来想去,只有找昨天的那个娃娃脸指挥员,说明情况,看能不能破例让他们出去找医生。结果娃娃脸倒还是通情达理,没有允许他们出根据地,却派了人去帮启民把病人送到红军医院。
“莫小看我们红军医院啰,院长是正正经经德国医学院毕业的专家呢。’娃娃脸十分自豪地对启民夸耀。
所谓医院,也不过是由民房略加改建而已,设备什么的都极简陋。昨天启民他们散步曾经路过这里,丝毫没有引起注意。几间病房里几乎都是空空****,不像启民想象的那样血光冲天,呻吟不绝。院子里有些民工在绑扎一副又一副担架,几个护士忙着将药品器械什么的打箱包扎,给人的感觉是在这里多停留片刻都是一个碍手碍脚的多余的人。
院长三十多岁年纪,留一部德国式的大胡子,这在根据地显得大约是绝无仅有的装扮。他衣着整洁,一双手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脸上带有职业医生常有的那种耐心倾听的微笑,使人一见之下心情愉快。院长给金再兴诊断的结果是恶性疟疾。院长说这病有点棘手,因为根据地里药品有限,全仗病人自己的抵抗力了。院长同意把病人留下来观察治疗。
送金再兴出了病房之后,赵锦云自告奋勇在医院里陪伴他的朋友和同学。启民认为这很有必要,嘱咐他想办法到老乡家里买只鸡来炖炖,好歹让病人增加些营养。赵锦云说好像没见到老乡家有养鸡的,是不是鸡都杀给红军伤员吃了。在说话间,窗外走过一个女人的瘦削的影子,一掠而过的脸的半个侧面。
只这一瞬间的工夫,启民感觉到了心脑的异样搏动。自从跟秋明结婚以后,心脏在温馨和美中已经浸濡成了一块软软的海绵体,对于外界变化有一种特别的缓冲力,硬物撞击过来的时候不知不觉就被海绵包裹和吸引,不会形成威胁生命的尴尬局面。而这一会儿启民感觉心脏突然变成一只精巧的银铃,目光中看到的物象化成一根细细的箭,从头颅中直穿下去,敲击在银铃上,“叮”地一声脆响,余音袅袅,血液中泛出朵朵涟漪,红光滟滟,美丽无比。
启民冲出病房,不顾一切地冲那背影喊了一声:“林眉!”
背影回过头来,是一张苍白色的脸,颧骨高耸,使一双眼睛极落寞地深陷进去,大得跟这张脸不成比例。短发在蓦然回首的时候因为惯性的作用被甩到了嘴角,跟苍白的嘴唇相互映照,几乎有着黑白版画的震慑效果。
这双嵌在眼窝里的极大极黑的眼睛木然盯了启民许久,神情跟凝望一个陌生人并无区别。一时间启民竟被她看得心慌意乱,怀疑自己是否胡乱喊错了人。这就是当年那个在北海滑冰的,穿玫瑰色羊毛衣裙、有一对圆圆酒窝的可爱少女吗?启民开始对自己的眼力和记忆力发生怀疑了,他不相信活泼漂亮的林眉会变成眼前这个形销骨立的迟钝的女人。
“是……启民?”对方犹疑着,每一个字都吐得很吃力,没有一丝一毫启民预想中的兴奋和惊喜。
“是我。”他颓然说了这两个字,神情竟尴尬起来,一时不知道往下该说什么。
她慢慢地往前走了几步,在距启民两三步远的地方站立下来。启民发现这短暂的时刻里她脸颊上已经升腾起两团红晕,是一种色如桃花的艳红,浓浓地堆积在颧骨上,跟四周苍白的肤色有着明显分界,因此看起来极为古怪,别扭。启民断定这是一种病态。
“开始的时候每天下午发低烧,咳嗽,浑身乏力。后来就咯血,一直咯血。”林眉坐在村边朝阳的河岸上,眼望着浅到几乎见底的河水,说得漫不经心,仿佛在叙述一个与她毫不相关的人的病情。
“你居然一个人在这里孤独地病了,而我们大家都不知道!我们谁也不知道你病得这么严重!”启民因为激动而说得飞快,双手在胸前一下一下挥动。他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堵塞得疼痛起来,疼得他不由自主地皱眉咧嘴,要说的很多话也噎在喉咙里面。
“这没什么。我们很多年不通音信了,不是吗?从你带秋明出国的那一年……”
“回国以后我一直在寻找你。”
“你们是从我家里走的,我记得清清清楚楚。秋明穿一条黑裙子,你穿的是白西装,一黑一白搭配得多么和谐!那时候我心里就有一种预感,我知道你们会结婚,会当父亲当母亲,幸福地过一辈子。”她说得很慢,眼睛仍然不看启民。
“知道是谁告诉我到这儿找你的吗?”
“……”
“刘仁。”
她突然地呛咳起来,满脸通红,眼睛从眼窝里跳出许多,额头一层细密的汗珠,气都倒换不过来的样子。启民一时间手足无措,站了一下,又坐下去,伸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
她对他摆一摆手,身子躲闪到一边,慢慢地自己平静下来。
“我是在山西的一个深山小庙里见到他的。”启民说。“很奇怪,简直具有传奇色彩。他说他在同蒲铁路上工作。我们谈了很多,他告诉我关于你的情况,他有两年没有见到你了,音信全无,他很担心。”
林眉淡淡地笑了笑:“也不是我一个人。我们这儿有很多这样的夫妻。革命嘛,就是这样,不可能一切如愿?
“秋明怀孕了,是我们的第二个孩子,否则她会跟我一起来看你。”
“你做得太冒失。”林眉说,“你根本没有想一想会碰到什么样的危险。封锁线上经常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