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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被烧毁的村庄(第4页)

“我没有想。我唯一的愿望就是找到你,看一看你。”

“启民!”林眉的眼眶忽然湿润起来:“我变了很多,是不是?我已经忘记了从前的我是什么样子了,我能够记得你们出国时穿的那套衣服,可我无论如何想不起来我自己穿的什么。有时候我一个人躺在**拼命想,是真的想不起来。当我一脚迈进这个世界的大门的时候,我曾经听到身后那个世界的大门‘砰’地一声对我关上。所以现在的我跟从前的我已经完全隔绝,我只能朝现在这个方向发展,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你所说的只是你想要做的,事实上你未必能够做到。一扇大门能够隔绝一个有形的世界,还有无形的世界呢?声音、色彩、气息、记忆、灵魂、意识,这么多的东西都能够隔绝吗?”

林眉眼望着河水,许久没有回答。启民跟着也沉默下来。

一只肥胖的白头翁飞落在对面的河岸,蹒跚跳跃着,用嘴巴拨弄枯黄的野草,一颗又一颗啄食落在地上的草籽。很快地就有一大群白头翁聚集在它的周围,蹦来蹦去,嘴巴里发出各种快乐的鸣叫,河岸上一时生气勃勃,热闹非凡。

林眉说:“你恐怕也看出来了,根据地形势不大好。中央苏区第五次反围剿失败得很惨,人们都在传说是战略路线的错误。现在各个根据地都在准备大撤退大转移,转移到哪儿,走哪条路转移,这又是个问题。你说上东他说上西,乱纷纷莫衷一是,下面的人不知道听谁的才好。再说日本人已经打进中国来了,战争的全面爆发迫在眉睫,共产党既然号称是民族脊梁,总不能躲在南方山区里坐看民族灭亡,要想办法把我们的拳头打出去,还要打在要害点,打得有力量。”

“这么说是要往北方走?”

“我只是猜想而已。”

启民恍然大悟:“怪不得这儿有一种很特别的气氛。”

“你不看见医院里伤员都撒光了吗?转移到老乡家去了,将来伤好了就在原地斗争,做火种。队伍要轻装出发,因为蒋介石一定会组织人马围追堵击,未来恐怕艰苦得很。”

启民心里想,把他们软禁在村里的原因恐也在于此了,怕他们出去之后会泄露红军转移的秘密。这么说在红军离开之前他们是不可能先走的。这时候他强烈地思念起秋明来,他离家已经有两三个月,谁知道还要花几倍的时间才能回到家,那时候他们的第二个孩子说不定已经出生了,他在秋明最需要的时候竟不在她身边,这是最令人焦急不过的事情。

启民下午再去医院,发现金再兴已红完全退了烧,兴致勃勃跟同一病房里一位伤口未愈的红军首长闲聊天,完全不像夜里那副吓人的样子。启民知道疟疾病人就是这样时冷时热,到夜里体温还会再一次升上来。他对金再兴说别过分兴奋,趁没事的时候养精蓄锐,否则折磨几天人就吃不消了。

赵锦云到底神通广大,不知用什么东西跟老乡换了一小块腊肉,正在灶房里熬汤,熬出一股刺鼻的蛤喇味儿。启民说这肉已经变质了,恐怕不能吃。赵锦云说没事,有点走油,营养是一样的。启民就没再说什么,走开了。

碰到那个蓄大胡子的院长,启民顺便问起林眉的情况。院长说林眉迫切需要到环境好的地方疗养,拖下去的结果不会很好。启民听了心里就一沉。

晚上又是开会。军队里的,党组织里的,地方政府的,加上妇女委员会、教育委员会、少工委、赤卫队、宣传部门、卫生部门,到都是大大小小的会场,总结教训,分析形势,统一思想,战前动员,比白天的气氛更加紧张和热烈。

启民从黑灯瞎火的仓房里出来,手里抓一个电筒,为了省电池并不打开,就这么松松地握着,沿村里的小路茫无目的地走。

冬天白昼短,黄昏尤其只一眨眼的功夫,那边太阳刚刚下山,这边已经暮色浓浓,屋里吃饭洗碗都必须掌灯才能看见。有人家晚饭烧得迟,从敞开的屋门口可以看到灶间红艳艳一小团火光,寒夜中给人极温暖的欣喜和愉悦。从屋顶升上去的炊烟被夜气压得很低,远看就是盘旋蜷伏在屋顶上的一团灰影,倒像是九天仙人乘云驾雾而来,仙人微服去那屋里私访,把他驾乘的云雾留在屋顶。有很少几户养牛的人家,主人掌一碟豆大的灯光出门,用手掌小心地捂着,去到牛栏里添料。牛抬起头来哞哞地叫唤两声,灯光下能看见它口鼻处喷出来的团团白汽。村子里没有狗,启民进村后没有听到过一声狗叫,他想这也许又是保护根据地的一种手段。

对面路上走过来一个瘦削的身影,从手背摆动的姿态他认出是林眉。直到这时他才恍然大悟,他晚上出门的目的便是去找林眉的,他必须跟她作一次严肃的谈话,劝说她回北京家中治疗肺病。

林眉低低咳嗽着,走到离他很近的地方才站下来,轻声问:“是启民?”

“是我。怎么你没有开会?”

林眉说了一声:“到你住的地方去谈吧。”就紧走几步,和启民并肩而行。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启民听着她在身边不住地咳嗽,喘息,呼吸声粗重而急促,忍不住伸手要去扶她。林眉轻声说:“别这样,影响不好。”启民又把手缩了回去。

回到借住的仓房,启民开门进去,把房东借给他们的一盏豆油灯点了起来,才招呼林眉进门。林眉进去之后随手把门关上,第一句话就告诉启民:“我被部队刷下来了。”

启民把油灯端在手里,呆望着林眉,不明白“刷下来”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只能有三十个女同志跟着部队走,都编在休养团里,其余的就地遣散,自寻生路,形势好转之后再想办法跟组织接上关系。你看我病成这样,跟部队走只能是个累赘。”

启民松一口气,高兴起来:“这很好嘛!你这病实在也拖不得了。”

“我想跟你们走,从这里出去到汕头,然后坐船到天津,在天津我们分手,我去山西找刘仁。”

启民惊讶道:“为什么不一块儿去北京?回你父亲家里把病养好再说。刘仁那儿并不安定,条件也差……”

“不,我不想回父亲家里。”

“跟你父亲闹翻过?”

“也不是。”林眉疲惫地笑了笑。“习惯过这种生活了,再回到从前那个世界会很不自在。你要知道,习惯是一个很顽强的小东西,有时候它能够左右一个人的生活道路呢。”启民到这时候才想起把手里的油灯放在一个扣起来的箩筐上。油灯的光亮比蜡烛强不了多少,加上一屋子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农具,便有一种影影绰绰神秘古怪的气氛。林眉始终忧心忡忡地半低了头,短发垂下来遮住半个面孔,只露出深陷的眼窝和尖尖的鼻子。启民感觉她周身有一种阴郁之气萦绕不散,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人们通常所说的那个“病魔”。她病得很重,病中的抑郁影响了她的开朗性情。不管怎么说,林眉的确不是启民珍藏在心中十多年的那个女孩子,启民弄不清自己是失望还是欣慰。

金再兴病愈之后,和赵锦云两个人搬回仓房。当天找一个合适的机会,两个人郑重其事对启民说,他们决定参加红军,跟部队北上。

启民吃惊的程度不亚于在医院里初次碰到林眉。短短四五天没有在一起生活,他的两个学生居然作出了改变自己一生道路的决定,这几乎有一点令人难以相信。启民一连问了几声“真的吗?”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来来回回察看许久,试图寻找他们身上蛛丝马迹的变化来推测其内心活动的轨迹。他想不出来红军使用了什么样的神丹妙药,治愈金再兴身上病的同时,轻而易举给他们换了一副脑子。在此之前他们本是两个来自东北的流亡青年,除了出身贫苦之外,对南方的红军没有一丝一毫感性知识。

启民若有所失,因为这是两个他最钟爱的学生,他们跟随他已经很久,帮助他做了很多事情,互相熟悉得如一家人。冷不丁他们提出要和他分开,他难以接受,心里被怅意塞得满满的。

他又一次问:“前前后后都仔细想过了?”

“想过了。”金再兴规规矩矩站着,两手交叉垂在小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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