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你们将来的前途?学了这么多年的专业知识丢弃了不觉得可惜?还有,红军是共产党的队伍,关于共产主义你们又了解多少?打仗不同儿戏,参加了红军就要准备牺牲,在你们对共产主义还不甚了解的时候,心甘情愿去为它牺牲吗?”
赵锦云轻轻叹一口气:“杨先生,谢谢你这些提醒。怎么说呢?人不可能在做每件事情的时候都能够想得十分透彻,更不可能确确实实预料后果,否则这世界上有一大半的事情做不起来。我们俩只相信一点,红军是要去打日本鬼子的。
启民想了想,慢慢地说:“我对红军里的那一套规矩实在不很了解。就怕以后共产党会把你们视为异己,不予信任,那就未免尴尬了。”
金再兴笑了笑:“不会,我们是真心实意地投身进去,没有理由把我们当作异类。共产党讲究依靠贫苦农民,我们家世代务农,也是苦人出身的。”
“这样就最好。”启民微微颔首说。
再一次见到林眉的时候,他把两个学生的决定告诉了她。他以为林眉也要跟着惊讶一番,谁知林眉淡淡一笑说:“大势所趋,他们要是无动于衷,继续跟着你在古庙里转悠,才真是不正常呢。热血青年谁不盼着上前线打鬼子?将来红军转移到南方,抗日大旗打出去,趋之若鹜的年轻人还要更多,这是中国未来的希望。”
启民听得垂头丧气,眼巴巴地望着林眉:“照你这么说,你认为我研究古建筑是不合时宜的事情?于国于民都没有什么补救?”
“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吗:华北之大,已经放不下一张书桌了。未来几年中,我想你不会再有一个安安静静的环境和安安静静的心情。”
启民两手交叉着抱住肩膀,仿佛周身寒冷彻骨似的。在这短短的几天里地忽然对以前的人生意义感觉到困惑,他曾经全心全意、心醉神迷投身进去的事业,在这个原始落后的根据地里,在这些整装待发要从逆境中求取生存的红军队伍面前,变得有几分像孩子的游戏,变得轻飘飘如天上的浮云,于干渴的大地无一丝一毫惠济。他十分沮丧,想不通是怎么回事。
仿佛夏季来临的时候这儿发生过一场特大洪水,大水卷着漩涡翻着浪花以排山倒海之势漫冲过来淹没了苏区根据地,把土地和庄稼滋润得鲜灵水活,把大人小孩裹挟在水里游泳嬉戏,飘浮着浸泡着浪漫着过了一段长长的日子。而后秋天到了,大水在一夜之间退了潮,人们做一个梦醒来的时候水头已经无影无踪,留下潮流冲刷过的**的土地,光溜溜的鹅卵石,张着嘴巴奄奄一息的小鱼小虾。人们心里顷刻间被凄凉笼罩,他们望着这一片空旷荒凉,耳朵里安静得仿佛快要爆炸,眼泪就忍不住地涌出来,掩面坐下,无声地重复一句话:往后可惫么活下去呀!
这便是红军撤走之后留给根据地的一个残酷现实:场光地尽,囤子角落里的粮食都打扫出来给红军带走了,接下来白军很快会领过来,以十倍的疯狂把他们对付红军而不得的怒火发泄在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头上。糟糕的是老百姓家里还收养了许多红军首长留下来的婴儿,掩护着一大批无法行动的红军伤病员。许多年后,共产党已经坐稳了江山,工业建设初具规模,赶超英国似乎指日可待的时候,启民从他班上的学生中了解到当年的苏区根据地仍然一贫如洗,离开救济人们就要外出讨吃。启民于是才真正惫识到一九三四年以后苏区人民度过了怎样一段暗无天日的时光。他们的骨血在那段日子里已经被榨干成为木柴,以至日后无论有多少鲜汤甘露也无法滋补他们强壮如初。
从苏区边境过河之后,他们钻进南方山区的密密丛林之中。
虽然是在冬天,丛林中的树木仍然郁郁葱葱,遮天蔽日,把两个人的面孔映得惨绿惨绿。几年之前林眉也是从这条路走到苏区的,如今对路途中的一切遭遇记忆犹新。她甚至还记得那个高个儿交通员牺牲的地方,记得她和肖梅躲藏了整整一天的夹壁墙。冬天自然是不会有碰上毒蛇的可能,唯一的女伴肖梅也早已冤死他乡。想起这些,林眉有一种往事如烟的伤感。
“歇一歇吧,你看上去疲劳得厉害。”启民停下来说。
“啊不,这地方不能停留,随时会有敌人上来搜。”林眉用袖子擦去头上的虚汗。“翻过这座山,有一个秘密交通站。我们要是能找到一个叫阿正的交通员就好了。”
启民说:“肚子饿得厉害,得找点儿吃的才好。”
说着,他用眼睛四下里搜寻,发现一棵枯死的树根下有一丛金黄色伞状蘑菇。他走过去动手要采,林眉冲上来,手疾眼快把他的手打到一边去。
“这是毒蘑菇!这林子里毒蘑菇多得要命,北方佬千万不要动手乱采。”
启民咽一口唾沫,心犹不甘地回头盯视那丛蘑菇。绚丽滑嫩的金黄色弥漫了他的整个视线,勾引得胃壁剧烈**。他简直痛恨大自然造物主的故弄玄虚,以色彩来捉弄饿汉。
林眉咳嗽着,有气无力地说:“忍一忍吧,下了山,到了有人家的地方就好了。”
启民搀扶着林眉,把她的一条胳膊抬起来,架在自己肩上,心高气傲的林眉此时实在身不由己了,想不接受启民的帮助也不可能。启民尽量把她的身子斜靠在他身上,几乎是架着林眉往前挪步。他觉得林眉身体轻巧得像一个孩子,凡能触摸到的地方瘦骨嶙峋,仿佛稍一使劲骨头便能戳破皮肉,制造出一起血淋淋的惨案。她的头在启民肩头上无力低垂,偶尔抬起来看路时也是目光黯淡,双眉紧锁,可以想象她强支病体的艰难程度。启民不断用手掌去擦她头上的虚汗,那汗却是擦了又冒,简直没完没了,启民不敢相信这样一副病弱之躯如何贮存了如许多的汗水。
到了下午,山势愈见平缓,林木变得稀疏起来,间或见到一块一块翻耕过的田地,霉烂成灰白色的稻茬横七竖八躺在地表,癞痢头一样丑陋难看。路上有行人遗留下来的破烂草鞋,不知经过多少天风吹日晒,脚尖轻轻一碰,草鞋便无声地解体,成了一堆黑不黑黄不黄的烂绳头。
启民忽然闻到一股顺风飘过来的烟火味。他以为是附近人家在升火烧饭,精神大振。使劲嗅了两下鼻子,又觉得不像,炊烟的味道没有这么浓烈呛人。他放下林眉,爬到附近一个高坡上张望,只见山下的一个村子里火光冲天,黑烟弥漫,人们在大火中来回乱窜,怀里抱着孩子、铺盖、坛坛罐罐什么的,母鸡惊慌地飞到着火的屋顶,牛和羊撒开蹄子乱跑乱跳。不断有烧坏的房梁颓然崩坍,倒在地上的时候腾起一股冲天烟柱,仿佛辽阔背景中的一幕无声电影。
林眉愣了半天,一屁股坐在地上:“我大概再也走不动了。那村子里有我们的交通站。”
刹那间启民也觉得浑身冰凉。没有了交通站,意味着他们将失去可靠的食宿地点。在情况如此复杂如此严峻的地区,他们是两个外地人,举目无亲,人生路不熟,其命运不是被叛徒出卖便是被白军拦截。
他们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面面相觑,一时都没有话说,烟火味夹着人肉和家畜被烧焦后的刺鼻的恶臭,一阵浓似一阵地扑卷过来,林眉忽然捂住胸口,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有呕出来,眼泪鼻涕都呛了满脸,其状痛苦不堪。
天快黑的时候,估计在村子里放火行凶的白军都已经收兵回营了,两个人才敢从隐蔽的丛林中走出来,一步步挨下山去。
杂物和尸体焚烧的味道不再有刚才那么浓烈,暮霭中只见一片废墟残垣,惨不忍睹。袅袅青烟从残余的炭烬中一股一股上升,在半空中打着旋涡,被暮色衬得庄严沉重,仿佛动感的雕塑。满地瓦砾中有一幢房子抢救得快,刚燎上火就被人扑灭了,因此除外墙焦黑外其余岿然不动,倒像无形中替受难村庄立下的一尊墓碑。到处是血,被烟火熏成黑色,凝固得像焦油。血地上躺着黑糊糊分辨不出形状的猪或者羊,体积小些的无疑是鸡。受伤的人都被抬到河边去了,从那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呻吟。没受伤的人急匆匆跑进瓦砾堆里,不顾灰烬烫脚,用棍子在砖瓦和陶片中捅捅拨拨,试图找到能用的东西和虽烧焦尚可吃的粮食。
林眉凭记忆找到她曾经住过一夜的河边的吊脚楼。那房子因为临水,烧了一半,另一半被村人扑灭,敞开的楼板余烟袅袅,漆黑狰狞,令人想到地狱大门之类的东西。有一个五、六十岁头发被燎成焦黄的老汉蹲在烧毁的那片地基上,专心致志用棍子拨弄一堆焦炭。
林眉呛咳着,走过去用不很地道的当地话打听这一家是不是有个老太太?还有一个眉心长痣的女人,一个三四岁的男孩?他们都到哪儿去了?
老汉回过头,眯缝起眼睛,警觉地打量这一对明显是外地人的一男一女。他闭着嘴,仿佛思忖该不该把事情告诉他们似的,眼皮不停地眨巴着。
林眉又跨前一步,在老汉面前蹲下来,指指自己的胸口:“我在这楼里住过一宿。我认识这一家人。”
老汉憋了好大一会儿,忽然失声恸哭,簌簌地滚下眼泪,拍着膝盖说:“被抓走啦!都被抓走啦!”
林眉大惊,脸色愈加难看。
老汉断断续续告诉他们说,半个月前白军从城里派来一个营,到村里来“驻剿”,整天封山烧山,看到过路的人抓来就杀。村里有个“软趴蛋”抗不住折腾,交代出这河边的吊脚楼是红军交通站,还有个叫阿正的交通员躲在村子里。结果匪兵挨家挨户捜查,没捜出交通员,又强迫村里人“移民异村”往外搬。乡亲们不肯走,白狗子丧尽天良,抓走了吊脚楼全家不算,点起火一家一家把房子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