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亏你们二位这会儿才下山,要是昨天冒冒失失闯来了,不给他们抓住杀了头才怪呢。你们倒是有福分的呀。”老汉真诚地替他们庆幸着,手里动得飞快,把那堆焦炭扒了开来。原来这是一瓮烧成炭的粮食。上面大部分黑得发亮,已经无法进口,最下面还有一部分略显淡黄,正是将熟未熟的样子。
“吃吧。”老汉捧了一把送到林眉面前,又用眼睛招呼启民过来。“我知道你们饿得惨了,从那山上下来的人都是这样。可不能吃太多,这东西胀肚。”
老汉说话的工夫,林眉和启民已经顾不得客气,蹲在地上狼吞虎咽起来。
遵照老汉的嘱咐,怕胀肚子,都没敢吃太多,约摸有七成饱的样子。启民从瓦砾里拣一个破陶罐拿到河边洗了洗,自己舀一点水喝了,又带一点给林眉。
老汉劝他们说:“吃饱了就走路吧,白狗子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蹽过来,碰上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林眉说:“大爷,我是个有病的身子,一路咯着血,实在走不动了。再说这里黑天瞎地的,到处是白狗子的岗哨碉堡,我们人生地不熟,走到哪儿还不是送命。求求你收留我们住一宿吧。”
老汉啧啧嘴巴,显出很为难的样子:“往哪儿住呢?房子都烧了,村里人自己都没处住。要被查出来收留了你们,一村子人就没命了。”
林眉失望地站起身来,弯腰一阵猛咳,咯出一口血。老汉心疼地看着,忽然说:“这样吧,我带你们过河,对面那个村子也有几十户人家。”
启民连声道谢,搀起林眉要走。老汉捡起启民刚刚洗净的破陶罐,把地上能吃的粮食粒儿都捧进去,要启民带上。这时候天完全黑了,为防野兽和寒冷,村里人就着尚未熄灭的灰烬又点起一堆堆火,远看像一片废墟上开出来的大朵红花,叫人心里多少生出一些暖意和希冀。老汉不知是怕还是急,一个人沿河边匆匆往前走,几乎头都不肯回。启民生怕黑夜里距离拉长了会找不见人,扯着林眉的胳膊一个劲地追。可怜林眉虚弱不堪,被启民拖得上气不接下气,喉咙里一痒又咯出一口血,怕启民看见心里着急,悄悄咽回了肚子里去。
就在这时候老汉忽然又站了下来,折回头迎上他们,说:“我左想右想还是不妥,那村里的人我们不知底细,贸然把你们送过去也不合适。倒是那边山脚下有个破瓦窑,离村远,隐蔽得很,不如到瓦窑里去住,总是保险些。你们说呢?”林眉喘息着说:“那就去瓦窑吧,我们听你的。”
摸黑又走了一二里路,跌跌绊绊总算找到了破瓦窑。这儿确实隐蔽,瓦窑入口处有一片相当茂盛的灌木林,拨开树枝才能看见影影绰绰一条小路。老汉带他们进了窑,启民把手电筒揿亮一看,窑里有一块地方收拾得很平整,铺了一层干稻草,旁边还有两截当枕头用的木头,看来这地方是曾经住过人的。启民由衷地赞道:“世外桃源,太好了太好了。”老汉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告辞要走。启民一把抓住他,摸出一块银元塞到他手心里:“大爷,帮人帮到底吧,我们就是来找那个交通员阿正的,麻烦你想法递个信给他。”
启民说:“不要你着意去找他,要是碰着机会……”
“碰不着的,碰不着的。”
“那你也把钱收着,你帮了我们大忙。”
推让了半天,老汉总算把钱揣进怀里,做贼一样地溜进黑暗里去了。
老汉走了之后启民疑疑惑惑说:“他不会转过身去把我们出卖了吧?”
林眉说:“他不会。这村子里的人都是有基础的,共产党做过他们不少工作。”
“那不是出过一个叛徒吗?”
“那是少数,大部分人不会,这老汉看样子就挺可靠。”
启民打个哈欠:“但愿如此。我可真是累了,天大的事也等明天再说吧。”
说毕把地上的稻草往两边分了分,厚实的一半给林眉睡。两截木头一人一截,枕在头下。不大工夫两个人都睡得人事不知。
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阳光从破瓦窑崩坍的顶角漏进来,圆圆的一根光柱,通体透明,包融了无数舞蹈着的尘埃。启民舒服地伸一个懒腰,浑身骨节嘎叭作响。疲劳已经在睡眠中无聊地逃逸出去,精神和力气滋滋地冒出头来,是一种崭新的、奇妙无比的感觉。
撑起上身朝对面一看,林眉也已经醒了,一双空落落的眼睛望着他,嘴角一耸,浮出一个微笑。
“早上好。”启民说。
“早上好。”林眉回答。
“你今天气色看上去不错。”
“是吗?”林眉伸手摸摸自己的脸颊。“也许是睡了个好觉。我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样沉实的觉了。”
“是昨天太累的缘故。”
林眉坐起来,张开五指,慢慢梳理自己的短发,一边说:“其实我们还处在危险之中。我们四面都是敌人,不知道往哪儿走才是光明;我们今天安然无恙,说不定明天就身陷囹圄;我们睡稻草铺,吃烧焦的粮食粒儿。可是我心里觉得很安全。我什么都不愿意多想,明天的事,后天的事,都不去想。很多年我都没有这种平和宁静的心境了。我不知道是不是碰到你的缘故,你给我带来一种安全感。”
启民张了张嘴,做一个手势,想说什么,又终于没说。他爬起来,挪开顶住窑门的砖块,把门打开一条缝,小心地伸出头看了看。一切如常:小路仍旧被蔓生的杂草和灌木封锁,阳光从枝桠间射下无数金箭,一根根斜插在地面,小鸟魔术般地切断金箭,蹦来蹦去,仿佛羽毛上装有削金如泥的金刚钻。
“我们走不?”林眉在他身后问。
启民迟疑了一下:“走就走吧,在这儿住着也不是办法。”
他们吃了一些焦粮食粒儿,把剩下的用手巾包上,放在启民的背兜里。弯腰钻出灌木林,又走过一大片干涸的稻茬地,再往前就是村庄了,听得见村子里叮叮□□砍伐木头的声音,大概是老乡在着手搭建过冬的窝棚。他们决定不走村庄,以免节外生枝。绕过村庄顺着河边走,走到一个轮船码头,搭上去潮安的小火轮,也就万事大吉了。潮安是水路通道,来往的外地人多,他们夹在其中不会十分显眼。
启民站住脚,手掌在林眉肩头摁了摁:“别慌,我们不走大路,从碉堡后面的稻田里绕过去。”
启民没有这方面经验,这一着选得大错特错。冬天的田野光秃秃一望无际,从碉堡上居高临下监视,简直连只兔子也逃不出视线,何况一男一女两个行路的人!两个人刚刚离开大路,从碉堡里“呼”地飞出一枪,子弹落在启民脚前不远的地方,溅起一片松松的泥土。启民吓一大跳,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似的,目瞪口呆站在原地。林眉迅速拉他一把,说道:“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