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顺着田埂拼命往回奔,后面就听见人声嘈杂,枪声砰砰乱响,碉堡里的白军呼啦啦追了上来。启民虽是儒雅书生,却因为常年在外跋山涉水考察建筑,练得身手矫健,疾走如飞,抽大烟嫖女人的白狗子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只是此刻他顾着林眉,不敢将奔跑速度提得太快。即便如此,衰弱到极点的林眉眼见得支撑不住了,脚步踉跄,嘴巴张大如一条濒死的鱼。启民回身看看敌人越来越近,一咬牙,把身上的背兜仍出老远,蹲身背起林眉就走。枪子儿在身前身后嗖嗖地乱窜,启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份灵活和劲道,背着林眉左跳右跳,居然奇迹般躲过了那些鸦片鬼的枪子儿,把双方的距离再一次拉大。
此刻启民十分清醒,知道即便他有百米赛跑的速度,也难以摆脱后面的追兵。毕竟敌众我寡,何况他肩上还背了一个活人!只是人在那样的时候求生本能变得异常强烈,不到精疲力尽倒地而死,不会放过一丝的逃脱希望。启民双手拉到身后,紧紧扒住林眉的双腿,几乎感觉不到背上的重量。他心想不是他此刻力大无比,便是林眉实在瘦得像一片羽毛。
蓦地启民像被枪弹打中双腿,停下来一动不动。他听到了从前方传过来的枪声。他先以为身前身后都是敌人,自己无可挽回地陷入了重围。枪声再响起来的时候他发觉不对,因为枪弹避过他这一片地方,直接射向后面的白军,并且听到惊慌失措的惨叫,白军中已经有了伤亡。启民判断出来这一点之后欣喜若狂,只觉力气又一次从骨节里滋滋的生长出来。趁后面的追兵惊慌发愣的当儿,他迈开两腿又是一阵猛跑,看看已经不见了敌人的影子,往右一拐进了那片灌木林,哈下腰,唰唰地穿过树枝枯草,跌进窑门。
猛烈的奔跑使林眉的肺部又一次出血,趴在启民背上颠簸晃动的时候,血已经从她嘴角流出来,滴在启民肩上。当时启民只顾逃生,没有发觉。待他跌进窑门,把林眉放倒在稻草铺上以后,他看见凝固在林眉嘴角的血,大吃一惊,只觉心脏重重地沉了下去,一丝一毫的力气也没有了,颓然坐倒在林眉旁边,泪水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启民两手握住她那只手,牵了牵嘴角,笑不出来。
“不知道是谁开的枪,简直是上帝显灵。”
林眉说完这句话,便陷入一种迷迷糊糊的半昏迷状态。
启民始终把她那只手握在掌心,抵在自己额头一动不动。他不知道接下来的事情该怎么办。如果林眉就这么昏睡着再也醒不过来了呢?他被这个可怕的想法弄得懔然一惊。不不不,他在心里说,她不会的,她只是跑得太猛,又受了惊吓。她从前体质多好,结核病菌不可能夺去她的生命。
他不会让她死,无论如何不会让她死。
可是他现在该拿她怎么办呢?怎么才能把她带出这一片混乱的地区?即便她醒过来了,勉强能走了,她们又如何通过林立的岗哨和碉堡?
启民心里像一团乱麻,反反复复地绞缠着,撕扯着,撕得疼痛和流血。
太阳的光柱移到林眉脸上了,她昏沉着没有感觉。她的眼皮在阳光下薄得像一层玻璃纸,皮内的毛细血管纵横交错,根根分明。启民想象着这些血管里的血将通过肺部从她口中一点一点吐出来,就像河水在冬天里一点一点干涸下落一样;想象不多时候这些血管将会空空如也,整个人因为失去血液和水分而枯萎干瘪,变成一副包裹了皮肤的骨骼,绝望便涌上心头。他用劲掐自己的手心,捶自己的膝盖,悲哀的情绪无法遣散,反过来恨自己无能,不能挽救林眉的生命于危急。
阳光从林眉脸上缓慢地移到脚上。世界如同死寂,没有了空间也没有了时间,剩下来的只有林眉细若游丝的呼吸。在这段漫长的过程中,启民一次也没有想到过秋明和刘仁。不是他不爱他们,是此刻的心境不能容纳第三个人存在。他绝望地发现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一天的时光又要过去了,而他现在除了怀里的一些银洋,其它一无所有。包在手巾里的焦粮食粒儿连同背兜、连同背兜里的衣物、笔记、手电筒、日用品全部在逃跑中丢掉了。他想如果林眉醒过来,他用什么给她吃给她喝呢?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他听到瓦窑外面有轻微的敲击声。他猛然一惊,本能地跳起来,扑到门上,用肩膀顶住那层薄薄的门板。门外的人在喊:“林同志!林同志!”
启民心里想:不管是好人坏人,既然找到这儿了,用肩膀顶住门总是无济于事的。他让开身子,把门打开一半。借着外面暗淡的天光,他看清来人身材瘦小,穿一件深色对襟夹袄,腰间系着宽宽的布带,带子里鼓鼓囊囊,显然揣了手枪一类的东西。
“我叫阿正。林同志跟我认识的。”来人自我介绍。
“是你的东西吧?”
阿正把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送到启民手中。正是启民上午奔跑的时候丢弃的背兜。启民这才知道开枪掩护他们脱身的原来是交通员阿正。他从包里摸出手电筒揿亮,照了照昏迷不醒的林眉。
“林同志她受伤了?”阿正双眉紧皱。
“不,她病得很厉害,是肺病,咯血。”
阿正要过电筒,仔细看了看林眉苍白无色的脸。“病得这么厉害!人都瘦脱形了。那年她带电台从上海过来,是我送她进苏区的。”
“她说过。”
“她要尽快找个好医生治病才行。打算去哪儿?”
启民低头想了一下,说:“她要去山西,找她丈夫刘仁。可我觉得她这病不能再拖下去。我想带她去上海,送她进一个好医院。我有靠得住的亲戚在上海,他们会照顾她。”
阿正的一双眼睛几乎是入木三分地盯着他,仿佛猜测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启民勉强一笑:“我们很早就认识。我跟刘仁是大学同学,好朋友。”
阿正松一口气,沉吟了一会儿。“照林同志眼下的样子,过封锁线肯定不行。你看这样好不好?这附近山里有我熟识的一户药农,我们把林同志送过去将息几天,吃几副药调养调养,顺便也避过这个风头。今天碉堡里没抓住你们,一定不会甘心。风头过去之后我弄条船来,走水路到潮安。”
启民说:“我是人生地不熟,都听你的了。”
“那就快走。来,把林同志扶起来,放到我背上。”
“不不,我来背她。”
“别争了,走一段路你再换我。”
启民在精明干练的交通员阿正面前觉得自己成了木偶,事事都没了主张,心甘情愿听他指挥。他帮着阿正把林眉背上肩去,看看阿正稳稳当当走出窑门,向右一拐隐入黑喑。他想,看不出瘦小的阿正倒有这么大的力气。他拎着自己的背兜赶快追上,与前面那个重叠的人影一步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