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生最赖以安放灵魂的理由——我也是被逼的,我别无选择——在这一刻被岳飞轻轻戳破。
他可以向天下人控诉体制之恶,可以控诉官家之私,可以控诉士绅之苟安;可是他骗不了自己:在那个十字路口,不是只有一条路摆在面前,是他权衡利弊之后,做出了选择。
不是洪流把他卷走;是他纵身跃入洪流,随后,又把自己打扮成随波逐流之人。
一股寒意顺着后颈爬上来。
方才倾吐真话之后那片刻的松快,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冷的空虚。他本来以为,把所有真相倾倒在岳飞面前之后,可以给自己挣来一丝解脱。
结果恰恰相反。
岳飞没有顺着他的自怜同情他,也没有满腔怒火唾骂他,只是平静地告诉他:你的痛苦是真的,你的罪责,也依旧是真的。
秦桧后退半步,锦袍在阴冷的石地上窸窣作响。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半天只挤出一声极轻极苦的苦笑。
“好,好一个‘主动承刀,是权臣的抉择’。”
他垂下头,眼底一片灰败。
“我原以为,把满腹委屈吐露出来,至少能在你这里求得一分体谅,现在我懂了。”
“你可以理解我的处境,但你不会宽恕我的所作所为。”
岳飞淡淡道:“体谅是人心,宽恕是天道,我没有资格宽恕你,将来,自有千秋后世去评判。”
一阵穿堂风灌入囚牢,烛焰猛地向一侧扑倒,大半牢房陷入昏暗。
秦桧缓缓收拢心神,那一瞬间外露的软弱、孤寂、剖白,全部一寸一寸收回,宰相的面具,重新一点点覆回脸上,只是这一次,面具之下,再也没有了方才那种虚妄的喘息。
“今夜这番话,到此为止。”他低声道。
“明日之后,你我依旧是逆臣岳飞,宰相秦桧。”
“来日史书落笔,是忠是奸,是对是错,就交给后世吧,虽然我很清楚后世会如何评判我,可我还有得选吗?”
他不再看岳飞,转身,朝着沉重牢门缓步走去。
铁门被狱卒从外面拉开,外面涌进来一股凛冽的夜风,灯火辉煌的临安城,在长长的甬道尽头隐隐浮现。
他要回去了,回到那个灯火璀璨、人人满口道义的朝堂之中,继续扮演那个温润稳重、匡扶社稷的秦丞相。
只是这一晚之后,有一句话,会像一根冰冷的铁钉,牢牢钉在他心底最深的阴影里,陪他走完余下余生。
大势裹挟世人,可每一刀,终究是你亲手挥下。
厚重的牢门轰然合上,秦桧的身影消失在幽暗甬道尽头。
囚室重归死寂,烛火奄奄一息,昏黄微光在潮湿斑驳的石壁上摇晃。
岳飞靠着冰冷的石墙闭目调息,镣铐沉沉压在四肢之上,他看不见,在他身侧一尺左右的虚空里,静静立着一道纤细的影子。
那便是湛卢的剑魂。
那是一个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女,一身素白薄衫,长发松松垂落,赤着一双极淡近乎透明的足,安静地守在岳飞身旁。
她是欧冶子铸入湛卢之内一缕仁善清灵之气,历经数百年日月滋养,凝成少女之魂。
世人皆知湛卢是一柄仁道圣剑,可无人知晓剑中藏着这样一个安静懵懂的小姑娘,岳飞本人,同样看不见她。
这些年,她跟着岳飞走遍大江南北,她见过岳家军黎明开拔,见过将军独立城头北望中原,见过寒夜里营中点点篝火,也见过沙场之上纷飞的血与尘。
她不懂那么多朝堂权谋,不懂帝王心底幽暗的算计,她只是发自本心信赖这个人,依恋这个人,默默跟着他,以为这条北上收复故土的路,会一直走下去。
直到大理寺这间阴冷的死牢。
方才秦桧所有的自白、所有破碎之后又强行收拢起来的伪装,一字一句,全都落进少女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