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悲恸和无助堵在她的胸口,她张着嘴拼命呼喊,可是没有一丝声音能够传到岳飞耳中;她伸出纤细苍白的手,一次次想要去托住岳飞身上沉重的铁链,手掌却径直穿过冰冷的铁镣,穿过伤痕累累的躯体。
剑魂有灵,却无干预尘世的权能。
她斩不断枷锁,破不开牢狱,杀不了朝堂之上构陷忠良的人,甚至没有办法让自己存在,被自己追随了多年的将军看上一眼。
她只能站在那里,无声地看着。
看着岳飞独自承受酷刑留下的伤痛,看着他在昏暗牢中沉默思索着江北尚未收复的州县,看着他偶尔抬眼望向小窗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微光。
少女一双清亮的眼睛里蓄满泪水,泪珠无声滑落,坠下的时候,直接散作一缕淡淡的白雾,落不到地面上,也落不到岳飞身上。
“将军····”
她一遍又一遍极轻地唤着,声音困在自己的魂体之内,像被闷在深水底下的呜咽。
岳飞什么也听不见,他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似乎隐隐感受到一阵突如其来深入骨髓的寒凉,他只当是地牢里穿堂而过的阴风。
往后的几日漫长得如同无尽长夜。
少女寸步不离守在岳飞身侧——白昼,她看着狱卒送来粗粝冰冷的牢饭;黑夜,她陪着岳飞熬过一段又一段没有尽头的黑暗。她看着伤口在阴湿之中肿痛溃烂,看着疲惫一层一层堆到那个挺拔的身躯之上。
她无能为力,唯有陪伴。
风波亭行刑之日终于来临。(公元1142年1月27日)
漫天寒风卷着细碎雨雪横扫刑场。
岳飞神色平静从容,面朝北方站立。
少女飘在风雪之中,整个魂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她拼命往前扑过去,想要挡在岳飞身前,身躯却一次又一次穿过寒风,穿过那一副沉重的枷锁。
一声沉闷至极的剑鸣自虚空深处响起,鸣泣被狂风大雪吞没,世间几乎无人听闻。
岳飞倒下的那一刻,少女僵在漫天飞雪里。
她还不太懂得什么叫万世凄凉,可那一刻,心里有一样温热柔软的东西彻底碎掉了。
按照朝廷诏令,岳飞身后,佩剑湛卢被官府收走,赵构下旨,将这柄传世名剑赏赐给刘光世。
诏令传到刘府,刘光世大喜过望,大排香案,广邀宾客,要当众接纳湛卢,他想要借这柄流传千古的仁剑的赫赫威名,给自己装点门面。
满堂宾客端坐,侍从捧着雕饰华美的剑匣,恭恭敬敬打开。
匣中空空如也。
湛卢不见了。
没有金铁交鸣,没有破空之声。就在岳飞死讯传入刘府的那一瞬,少女剑魂做出了抉择。
她追随岳飞,敬慕的从来不是朝廷授予谁的官衔,她追随的是那颗赤诚坦荡,至死不忘中原百姓的心。
岳飞不在了。
要她归于刘光世这样畏敌避战、拥兵自重,精于观望钻营的苟且小人的厅堂,要她高悬于画栋雕梁之间充当供人赏玩的饰品,她不肯。
少女的魂体抱着沉寂的长剑,心里只余下一个执拗干净的念头。
好人已经死了,我不要再留在这浑浊的人间。
一念既定后,湛卢没有遁入深山,没有沉于大泽,少女收敛全部灵识,带着湛卢本体一同归于虚无。
消息震动朝野,高宗赵构勃然大怒,下旨四处搜捕,官吏踏遍名山大川,追索多年,一无所获。
许多年过去,史书上只留下一句寥寥记录:武穆殁后,湛卢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