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从陡坡上连滚带爬地下来,直到彻底脱离矿洞所在的崎岖山体,钻进山脚下一片茂密的杂木林,才敢真正停下来喘口气。汗水、泥水混着岩粉,把他们都糊成了泥人,夜枭和鹤三还好,张静轩却是脸色苍白,左臂伤处虽被专业固定,但刚才在岩缝中的攀爬和紧张奔逃,依然让那里传来一阵阵令人牙酸的胀痛。然而,此刻最让他心神不宁的,却是怀中那再次沉寂下去、却仿佛仍在隐隐散发着某种残留“悸动”的矿石样本,以及刚才在矿洞深处感受到的、脚下岩层那微弱的、不祥的共鸣。
“立刻发送紧急信号,报告方位和‘发现高危处理点、意图销毁证据’。”夜枭一边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山林,一边对鹤三下令,声音压得极低却不容置疑。鹤三立刻从贴身背包里取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金属装置,快速操作了几下。
“信号已发出,加密短波,重复三次。”鹤三确认道。
夜枭点点头,看向张静轩,目光锐利:“你刚才说……那石头有反应?具体什么感觉?”
张静轩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和残留的眩晕感,描述道:“温热,很短暂,但非常清晰。就像……就像它突然‘活’了一下。而且,我感觉脚下的石头……好像也轻微地震动,或者说是……呼应?很微弱,但和石头的发热是同时的。”
夜枭眉头紧锁。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特勤人员,他见识过各种离奇之事,但这种矿石与地脉产生感应的说法,依旧超出了常规认知。“秦先生的笔记,还有孟科长从‘零号档案室’调阅的资料,都提到过这种‘蓝晶’可能与地脉异常能量有关联……”他沉吟道,“如果这是真的,那么‘玄龟’在这里搞的,恐怕不仅仅是简单的矿物处理。他们可能……在尝试利用,甚至激发这种能量?那些化学品和简陋设备……”
他没有说下去,但张静轩已经明白了其中的可怕含义。这不仅仅是盗采和走私,很可能涉及更危险、更未知的领域。
“我们现在怎么办?直接去染坊找大哥?”张静轩问。
“不,”夜枭摇头,眼神冷静地分析,“染坊是联络点,但现在敌人有清理迹象,我们不能直接暴露那里。鹤三发出的信号,孟科长和青石镇的张静远同志应该都能收到。他们会判断局势,做出接应安排。我们现在的任务是,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尽可能靠近青石镇外围预设的备用汇合点,等待指令,同时……”他看向张静轩,“你需要仔细回忆,秦先生笔记里除了‘老仓区’,是否还提到过矿洞‘西边’的具体位置?那两个人说天亮前要把‘西边’的罐子埋了。”
张静轩闭上眼,强迫自己从惊险余波中抽离,努力回忆秦怀远那份字迹潦草、信息隐晦的笔记。“西边……”他喃喃道,“笔记里提到过‘主巷道西向三里,有早年探矿留下的废竖井,疑似与地下暗河有隙,水汽重,回声异’。还有……‘西侧断层带,民国七年有小规模塌陷,后封堵’。没明确说和‘物资’有关,但……”
“废竖井,塌陷区……”夜枭眼中寒光一闪,“都是容易掩埋东西,又不易被发现的地方。而且如果靠近地下暗河或断层,一旦那些化学罐子泄露……后果不堪设想。”他看了一眼天色,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但山林间雾气未散,能见度依然有限。“时间紧迫。走,我们先向三号备用点移动,那里视野相对开阔,也能观察到部分后山西侧区域。”
三人再次动身,借助树林和晨雾的掩护,向着青石镇东北方向一处被称为“望石坡”的小山包潜行。那里乱石丛生,灌木稀疏,但地势略高,可以隐约看到后山庞大的轮廓和部分镇景。
就在他们小心移动的同时,青石镇内,张静远几乎在同时收到了来自不同渠道的消息。
染坊地窖里,负责看守电台的一名护镇队骨干(也是孟继尧早年布下的暗线之一)急促地敲响了连通病房的暗门。张静远正在听取周大栓吃力却条理清晰地讲述镇上各处可疑地点和人员,闻声立刻中断谈话,闪身进入地窖。
“远哥,夜枭小组急电!密级最高!”骨干将译出的电文纸递给他。
张静远快速扫过,眼神瞬间变得如鹰隼般锐利:“发现矿洞深处高危处理点,有简易设备、化学品及密封罐,守卫提及‘天亮前埋掉西边罐子’。矿石样本出现异常感应。请求指示。”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他心上。果然!后山矿洞里藏着如此险恶的巢穴!埋罐子?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几乎就在他看完电文的下一秒,地窖另一部用于接收短距离特定信号的装置,也发出了极轻微的蜂鸣——这是李铁匠通过改装过的旧货摊铃铛传来的简易信号,代表“有紧急情况,老地方见”。
张静远当机立断,对骨干下令:“立刻给孟科长转发夜枭的消息,并附上我们的判断:敌人可能在天亮前后于矿洞西侧区域销毁证据,请求紧急行动支援。同时,启动‘鹞子’预案,让外围的兄弟向望石坡方向运动,接应夜枭小组,并尝试观察后山西侧动静。我出去一趟。”
他迅速返回病房,用最简短的语言向周大栓和苏宛音说明了矿洞发现和紧急情况。“大栓哥,你提到的西街老仓库后墙、码头三号仓、还有南巷口,我会立刻安排可靠的人去盯死。苏先生,这里就交给你和水生了,务必小心,没有我的暗号,任何人不得靠近这间屋子。”
周大栓急得想坐起来:“静远兄弟,我跟你去!我对后山熟……”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养伤,把脑子里的地图画全!”张静远按住他,语气不容商量,“你对镇里的了解,现在比亲自上山更有用!”他又看了一眼虽然害怕却紧紧靠着父亲、眼神坚定的水生,和苏宛音沉稳点头的模样,不再多说,转身迅速离开。
他与李铁匠在镇北一个早已荒废的碾房后墙根碰头。李铁匠脸上沾着油污,眼神却亮得惊人,一见面就压低声音急道:“静远,不对劲!大概一炷香前,有两辆盖着苦布的驴车,从镇子西北角那条很少人走的烂泥路出去了,赶车的是生面孔,但车上飘出来的味儿……我鼻子灵,觉得有点像是火油混着石灰,还有种说不出的酸气!他们去的方向,就是后山偏西!”
火油?石灰?酸气?张静远瞬间将这与夜枭消息里的“化学品”、“埋罐子”联系起来。敌人要动手了!而且很可能不只是埋,而是要用更彻底的方式“处理”掉那些危险品!
“铁匠叔,看清楚具体往西边哪个位置去了吗?”
“雾大,跟了半里地跟丢了,但肯定是进了黑松林那片,那里头岔路多,以前也有过偷伐木头的踩出的小道。”李铁匠懊恼道,“还有,这两天在镇里转悠的生面孔,虽然少了,但剩下的几个,盯着的好像都是各家水井和柴房,我估摸着……没憋好屁。”
张静远心头一沉。破坏水源和纵火?这是要制造混乱,方便他们浑水摸鱼,还是要进行报复性破坏?“铁匠叔,你立刻回去,联络我们之前定好的那几个老兄弟,把各家水井和柴房都看紧了,发现任何可疑的人或东西,先控制起来,别声张。我去追那两辆驴车!”
就在张静远凭借对地形的熟悉,抄近路赶往黑松林方向时,望石坡上,夜枭小组也与前来接应的两名“鹞子”队员汇合了。其中一人带来了孟继尧的最新指令:“孟科长已命令离得最近的一支机动小队全速赶来,预计半小时内可抵达青石镇外围。命令我们:第一,确认‘埋藏点’具体位置;第二,如敌已开始销毁行动,在确保自身安全和不造成重大环境危害前提下,可视情况干扰拖延,等待主力;第三,绝对避免与敌大股力量正面冲突。”
命令清晰,但局势瞬息万变。夜枭举起望远镜,透过逐渐变淡的晨雾,努力观察后山西侧那片被称作“黑松林”的连绵山脊。突然,他镜头一顿——在黑松林边缘一处不起眼的、植被颜色似乎有些异常(像是近期被翻动过)的坡地上,隐隐约约有极其淡薄的、不同于晨雾的灰白色烟雾升起!不是炊烟,更淡,更散,而且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黄!
“有情况!疑似焚烧或化学物泄漏产生的烟雾!”夜枭低喝,“位置,黑松林东缘,坐标大致是……”
他快速报出方位。张静轩也凑到一块岩石后,用另一具望远镜看去。当看到那缕不祥的烟雾时,他怀中的矿石样本,竟再次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仿佛在呼应远处那正在发生的、与它同源的毁灭。
“他们……已经开始烧了?!”张静轩声音发紧。
“不像普通焚烧。”夜枭脸色铁青,“可能是用化学方式快速分解,或者……是想引发某种反应,连罐子带里面的东西一起彻底毁掉。不能再等了!”他看向两名“鹞子”队员和鹤三,“你们三个,留在这里建立观察哨,随时报告烟雾变化和敌人动向。张静轩,你跟我,我们从侧面迂回过去,抵近侦查,看能否确认具体地点和他们在做什么。记住,只是侦查,除非万不得已,不准暴露!”
“是!”
张静轩没有丝毫犹豫,将怀中矿石样本小心地调整了一下位置,握紧了夜枭递给他的一把备用的、装有消音器的手枪。两人如同两道灰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下望石坡,借助沟壑和树林的掩护,向着黑松林东缘那缕诡异烟雾的方向,疾速潜去。
清晨的山风,吹不散那越来越浓的危机感。地火在地下深处无声脉动,而一场围绕着它的、决定性的争夺与阻止,已然在这山林破晓的时刻,提前点燃了引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