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她决定:在搞清楚裂缝「理解」到了什么程度之前,她尽量少说话,多记录。
下午两点,千叶满正在厨房倒水,楼下传来一声响。
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从喷泉的方向传来的,带着一点模糊的回音:
「热水烧好了——」
千叶满端着水杯的手顿住了。
那是神威的声音。准确地说,是神威的声音的走调版本——语调是神威的语调,但每一个音都像是被拉长了一点,又拧歪了一点,像是有人把一段录音放慢了半拍,又用变声器处理过。
「……神威。」千叶满转头看着蹲在沙发上的神威,「楼下在学你说话。」
神威的尾巴毛炸了起来:「我说话不是这个调!」
「它学的就是你。」千叶满说,「而且学得还挺像——除了调子歪了点。」
「那是严重歪曲!」神威跳下沙发,走到窗边,盯着楼下那道蓝紫色的火焰,「我说话哪里有这么拖腔拖调的?我可是标准的、利落的、专业的催更编辑发音!」
千叶满看着他那副被冒犯的样子,忍住了笑:「行行行,你发音最标准。但它确实在学你——你平时是不是经常在窗边说话?」
神威的尾巴尖僵了一下:「……我昨天好像确实在窗边说过『热水烧好了』。」
「对着窗户?」
「对着厨房!」神威辩解,「厨房在窗户旁边!我哪知道裂缝会偷听!」
千叶满没有接话。她端着水杯,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道蓝紫色的光柱,忽然觉得,这条裂缝比她想象中还要「活」。
下午三点,裂缝又学了两个新声音。
第一个是隔壁楼大妈的:「这个颜色真好看,紫莹莹的——」音调模仿得惟妙惟肖,连大妈说话时那个「紫莹莹」的尾音上扬都学了个十成十。千叶满站在窗边,听着裂缝用大妈的声音说「紫莹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荒诞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它连邻居都学。」她说。
「邻居是它最近的『语言环境』。」神威蹲在窗台上,尾巴尖轻轻晃着,「语言学习的第一步就是模仿环境音——你们人界的小孩学说话,不也是先学大人最常说的话吗?」
「但它学的是『这个颜色真好看,紫莹莹的』。」千叶满说,「这算什么语言环境?」
「说明它觉得这句话说得最多、最响。」神威说,「你楼下那帮大妈,每天围着紫灯和喷泉拍照,说来说去就是这几句——裂缝听得多了,自然先学这些。」
千叶满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然后她听到了第三个声音。
「素材是粮食——」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语调、停顿、连她说话时那种「已经放弃挣扎」的平淡感,都被模仿得一模一样。
千叶满端着水杯,在窗边站了很久。
「……这确实是我说的。」她说。
下午三点半,裂缝又学会了两个声音。
第一个是「汪——」。走调版的地狱犬叫声,带着一点裂缝特有的回音,听起来像是隔着一层水在叫。蹲在墙根的地狱犬听到之后,歪了歪头,冲着喷泉的方向也「汪」了一声——裂缝又回了一声「汪——」。一狗一裂缝,就这么隔空对叫了三个来回。
第二个是「您好——」。千叶满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手里的水杯差点没端稳。这是檜枝科长的声音——准确地说,是檜枝科长昨晚来取函件时,站在楼下说的那句「联络人阁下,晚上好」的走调版。
「它连檜枝科长的敬语都学了?」千叶满转头看着神威。
「昨晚檜枝科长来取函件,在楼下跟你说了至少三句话。」神威说,「裂缝当时就在旁边——它当然全记下了。」
千叶满想起昨晚的事:檜枝科长七点准时到,在楼下接过函件,还跟她寒暄了两句「喷泉运行正常」「燃料说明明天送过来」。她当时完全没注意到裂缝在偷听——或者说,她当时根本不知道裂缝会「偷听」。
「……这裂缝的听力,比我的好。」她说。
「它没有耳朵。」神威纠正她,「它整个都是耳朵。」
傍晚之前,裂缝还学了一个声音——楼下街道的电车报站:「下一站,中央公园前——」。走调版的报站声从喷泉方向传来,带着一种诡异的仪式感,像是整条街都被贴上了一层朦胧的滤镜。千叶满站在窗边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如果裂缝一直这么学下去,再过一个月,她楼下就会变成一个自带配音的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