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秋天,似乎总比记忆中的云港来得更迟,也更黏腻。空气里悬浮着桂花的甜香,不再是云港市那种雨后带着泥土和树叶腐烂气息的清凉,而是一种无孔不入的、几乎要渗入骨髓的暖湿。林未雨抱着刚从图书馆借来的《西方现代主义小说选》,走在回宿舍的林荫道上,阳光透过依旧繁茂的樟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像极了那些破碎又拼凑不齐的旧时光。她有些不习惯,这种到了十月还只需穿一件薄衫的天气,仿佛季节在这里打了个盹,遗忘了更迭的秩序。
大学生活像一列终于驶出了漫长隧道的火车,窗外是豁然开朗的、却也因此显得有些陌生的风景。一切都是新的,新的课程,新的面孔,新的作息,连食堂里饭菜的口味,都带着一种异乡特有的、难以言喻的调和感。她所在的这所南方名校,以文科见长,校园里古木参天,红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有着云港三中无法比拟的厚重底蕴和浪漫气息。可不知为何,走在其中,林未雨却时常感到一种隔阂,一种脚踩不到实地的轻盈与恍惚。这里太好,太规整,太像一幅精心描绘的画卷,反而少了云港三中那种墙角可能藏着青苔、窗棂或许有些锈蚀的、活生生的真实感。
下午是“中国当代文学史”的课,那位风度翩翩、总爱在讲到动情处吟诵几句诗歌的教授,今天正讲到八十年代的先锋文学浪潮。教授在讲台上慷慨激昂,说到“文学就是要探索人类精神的无限可能性”,底下的同学们或奋笔疾书,或凝神思考。林未雨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停顿了一下,无限可能性?她的青春,那场笼罩在云港烟雨中的青春,其可能性似乎早已经被一次次月考排名、文理分科、高考志愿切割得规整而单一。那些在试卷缝隙里偷偷滋长的情绪,那些在雨水倒影中变幻不定的面孔,它们算是先锋吗?还是只是一种被限定在特定舞台上的、笨拙而又疼痛的表演?
她微微走神了,视线落在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异木棉上,那粉色的花朵簇拥着,像一团团过于甜腻的云。就在这时,包里那个老旧的、边角有些磨损的MP3,仿佛隔着布料传来一阵无声的灼热。那里面,还存着高三最后那段日子,她循环了无数遍的歌单,陈奕迅的《明年今日》,曲婉婷的《我的歌声里》,还有那首每次听到都让她心头一紧的《不再见》——“原谅捧花的我盛装出席,只为错过你……”这些旋律,曾经是她在无数个刷题的深夜里,唯一的慰藉和共同的疼痛。来到大学后,她有了更先进的手机,可以随意在线听任何新歌,可这个MP3,她却始终没有舍得格式化,像保存着一块凝固了时间的琥珀。
晚饭是在食堂解决的,她点了一份口味清淡的糖水,和云港市咸香重油的风味大相径庭。独自坐在喧闹的人群中,周围是夹杂着各地方言的谈笑,她忽然感到一种庞大的孤独。这种孤独,不同于高中时在题海里挣扎的无助,也不同于被流言中伤时的委屈,那是一种置身于更广阔天地,却发现坐标系已然重置,自己需要重新定位的茫然。周晓婉在北京,目标明确地朝着她的顶尖学府研究生迈进;唐梨在央美的画室里,大概正用颜料泼洒着属于她的惊世骇俗;沈墨在澳洲的阳光海滩上,或许已经找到了内心的平静;周浩在训练场上,为了他的冠军梦挥汗如雨。大家似乎都沿着各自命运的轨道,疾驰而去。只有她,停泊在这个湿润而陌生的南方都市,仿佛一只暂时歇脚的候鸟,还在辨认着方向。
回到四人一间的宿舍,舍友们都不在,或许是去参加社团活动,或许是和刚熟悉起来的朋友逛街。南方的夜晚来得也晚,窗外天空还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霞光。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这份安静,让她有些不适应,它放大了内心那份虚空般的寂静。她下意识地拿出了那个MP3,耳机线缠绕在指间,冰凉的触感。
就在她犹豫着是否要再次沉入那段被音乐标记的过往时,躺在书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随之响起的是那首她特意为一个人设置的铃声——《你给我听好》。悠扬而带着些许沙哑的旋律,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她心底激荡起层层涟漪。
她的心跳,在那一刹那,漏跳了半拍,随即又像是要补偿似的,剧烈地鼓动起来。手指甚至有些微颤,几乎是慌乱地划开了接听键。
“喂?”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和小心翼翼。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嘈杂的背景音,像是桌椅碰撞声,年轻男孩们肆无忌惮的笑骂声,还有某种……游戏技能的电子音效?这熟悉的、充满生活气息的混乱,与她这边近乎凝滞的安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未雨?”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略微有些失真的低沉,却依旧带着那种她刻在记忆里的、独特的质感,像夏日夜晚拂过耳畔的、微凉的风。是顾屿。
“嗯,是我。”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仿佛这只是一个寻常的午后,接起一个寻常朋友的电话。但握着手机的指尖,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在干嘛?”他的问话很简单,带着一种看似随意的开场白性质。
“刚……从图书馆回来,没什么事。”她如实回答,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文学史笔记,那些关于“寻根文学”、“先锋派”的名词,此刻显得如此遥远。
“哦。”他应了一声,然后顿了顿,背景音里传来一个男生大声的吆喝:“顾屿!你丫的闪现撞墙了!哈哈哈!”接着是一阵哄笑。
顾屿似乎是把手机拿远了些,对着那边笑骂了一句:“滚蛋!等着,爸爸这就carry全场!”那语气,是林未雨很久没有听到过的、带着鲜活生气甚至是一点点嚣张的轻松。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下。想象着电话那头,他坐在大学宿舍里,和一群新认识的哥们儿打游戏的场景,那种扑面而来的、属于正常大学生活的烟火气,莫名地让她感到一丝心安。在她所有的记忆碎片里,顾屿的形象总是或多或少的与“沉默”、“阴郁”、“疏离”这些词汇捆绑在一起,像一幅色调沉郁的油画。而此刻,电话那头传来的,却像是一张骤然鲜活起来的、带着噪点的生活快照。
“你在打游戏?”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在她过去的认知里,顾屿是数理化天才,是那个会在空教室独自刷题到深夜的孤独者,游戏似乎与他那种带着沉重感的形象不太相符。
“嗯,《英雄联盟》。我们宿舍几个菜鸡互啄呢。”他回答得很快,语气里甚至带着点……不好意思?随即,他像是想起了正事,语气稍微正经了些,“那个……我们今天发了高等数学的期中成绩。”
林未雨的心下意识地提了一下。高等数学,对于很多文科生来说是噩梦,对于顾屿这样的理科天才,按理说不该是问题。但他之前的状态……她轻声问:“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无奈又像是自嘲的叹息。“七十八分。”他说。
七十八分。这个分数,对于曾经在高中物理、数学考试中动辄接近满分的顾屿来说,无疑是一个不小的落差。若是放在一年前,这几乎是不可能想象的事情。林未雨几乎能想象出他蹙着眉头,盯着成绩单的样子。
“是……题目太难了吗?”她试探着问,心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担心,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那个曾经在理科世界里游刃有余、闪闪发光的少年,似乎也在新的环境里,遇到了他的礁石。
“难是一方面,”顾屿的声音透过嘈杂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坦诚,这是过去的他很少有的,“主要是……有点跟不上。老师的口音有点重,讲课节奏也快,而且……”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克服某种心理障碍,“……心思有点飘,老是集中不了精神。”
心思飘。林未雨默然。她懂得那是什么意思。那些来自家庭的阴影,那段充满误解和伤痛的过往,那些被迫承担的责任和无声的抗争,像无形的藤蔓,依旧缠绕着他,即使他已经物理意义上地离开了云港市,离开了那个家。它们跟随他来到了这个南方都市,潜伏在他的潜意识里,在他需要全力以赴的时候,悄然勒紧。
然而,就在林未雨斟酌着词语,想要说些安慰或者鼓励的话时,顾屿的语气却忽然一转。那层笼罩在他声音里的、薄雾般的阴郁,仿佛被一阵清风吹散了些许。
“不过,”他的音调扬起了一丝,带着一种近乎是“报告好消息”的轻快,“比上次月考进步了十分!我们宿舍那帮家伙,还有好几个没及格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