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欢迎所有对文学怀有真诚热爱的同学,”社长最后总结道,目光扫过全场,“无论你来自哪个专业,无论你之前的写作经验如何,只要你有表达的热情,有感受文字的敏锐,文学社都愿意为你提供一个平台。接下来是自由交流和报名环节,大家可以到前面来领取报名表,也可以和我们任何一位社员交流。”
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许多新生涌向前排。林未雨犹豫了一下,也站起身,随着人流走过去。她拿到了一张淡黄色的报名表,上面需要填写基本信息、专业、兴趣爱好,以及一个开放性问题:“你为何想要加入文学社?请简述你对文学的理解(不少于300字)。”
她拿着报名表,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又退回到了自己刚才的座位。从包里拿出笔,她开始认真地填写。姓名、学号、专业……写到那个开放性问题时,她停顿了。为何想要加入?对文学的理解?她脑海里闪过很多念头,闪过云港三中的雨,闪过顾屿沉默的侧脸,闪过唐梨画布上浓烈的色彩,闪过周老师朗读《致橡树》时微微发红的眼眶,闪过自己在无数个深夜里,面对稿纸时的那种既痛苦又甜蜜的挣扎。她忽然觉得,有太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低下头,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她写下了对文字能构建另一个世界的信仰,写下了文学作为理解他人痛苦与审视自我灵魂窗口的看法,她甚至引用了刚刚在当代文学史课上听到的那句“探索人类精神的无限可能性”……她写得很投入,几乎忘记了周围的环境,直到感觉有人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她下意识地抬头,是一个男生。穿着简单的灰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头发理得很短,看起来很精神。他手里也拿着一张报名表,正对着那个开放性问题皱眉,似乎也在苦苦思索。
男生察觉到林未雨的目光,转过头,对她露出了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嗨,同学,也是来报名的?”
他的声音爽朗,带着点北方口音,瞬间打破了林未雨周身那层自我隔绝的无形屏障。
“嗯。”林未雨点了点头,下意识地把自己的报名表往怀里收了收。
“这最后一个问题可真要命啊,”男生挠了挠头,表情苦恼,“‘对文学的理解’……这玩意儿怎么用三百字说清楚?我感觉写篇论文还差不多。”他的抱怨带着一种自来熟的亲切感,并不让人讨厌。
林未雨被他逗得微微笑了一下:“是啊,不太好写。”
“我叫陆星辰,物理系的。”男生主动自我介绍,然后指了指林未雨手边的《西方现代主义小说选》,“你是中文系的吧?一看就是专业人士。”
“林未雨。嗯,中文系。”她轻声回答。物理系?这个专业和文学社的组合,让她稍微有些意外。
“厉害啊,”陆星辰眼睛里流露出真诚的佩服,“我就纯粹是业余爱好,瞎看些书,觉得文学社听起来挺有意思的就来了。没想到门槛还挺高。”他晃了晃手里的报名表。
“也不是什么专业人士,”林未雨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就是……比较喜欢。”
“喜欢就很好了啊,”陆星辰笑道,“我觉得吧,文学这东西,有时候就是想太多。你看那些小说,不就是讲故事嘛,把人心里那点弯弯绕绕、喜怒哀乐讲明白了,就是好文学。非得扯什么主义、什么流派,多累得慌。”
他这番带着理科生直白逻辑的“高论”,让林未雨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但又觉得新奇。在她习惯的认知里,谈论文学总是带着点严肃和敬畏的,很少听到有人用这么轻松、甚至有点“解构”意味的口吻来谈论。
“可能……也是一种理解的角度吧。”她斟酌着词句。
“嗐,我瞎说的,你别介意。”陆星辰摆摆手,“我就是写不出来,在这儿胡诌呢。对了,你写完了吗?能不能……参考参考?”他眨眨眼,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林未雨下意识地把报名表捂得更紧了,脸有些发烫:“还……还没写好。”
“哈哈,开玩笑的,别紧张。”陆星辰爽朗地笑起来,“我自己再憋憋。物理题都能解,不信被这三百字难倒。”
他的乐观和健谈,像一阵带着阳光味道的风,吹散了林未雨心头最后一点关于“格格不入”的担忧。原来,这里并不全是她想象中那种高深莫测的“专业人士”,也有像陆星辰这样,单纯因为兴趣而来的、鲜活而有趣的人。
她又低下头,看着自己刚刚写下的那些文字。那些关于痛苦、灵魂、可能性的句子,在陆星辰那番“不就是讲故事嘛”的论调对比下,忽然显得有些过于沉重和矫情了。她拿起笔,犹豫了一下,并没有划掉,而是在后面补充了一句:“……同时,我也相信,文学最终是关乎‘人’的,是试图理解并讲述每一个具体的人,在具体的生活中所经历的悲欢离合。它既可以是探索星空的望远镜,也可以是照亮脚下寸土的微光。”
写完最后一句,她轻轻舒了口气。好像,更贴近自己真实的内心了。
她把报名表交到了前面创作部的那一摞里。负责收表的是一位扎着马尾、笑容很甜的学姐,接过她的表格时,还特意看了一眼她的名字,笑着说:“林未雨,名字很好听。欢迎加入创作部哦!”
只是句客套的鼓励,却让林未雨心里一暖。
走出喧闹的阶梯教室,晚风带着凉意迎面吹来,让她因为室内闷热和紧张而有些发烫的脸颊舒服了许多。夜空是深蓝色的,缀着几颗疏星,远处教学楼和图书馆的灯火,像散落在地上的星辰。她沿着来时的那条林荫道慢慢走着,心情与来时已大不相同。那份忐忑和不确定,已经被一种充实的、带着希望的平静所取代。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顾屿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短的几个字:“在干嘛?”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片属于她的、崭新的、刚刚向她敞开一道缝隙的天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低头,手指在键盘上轻快地按动着:
“刚去参加了文学社的招新,很有意思。你呢?高数作业写完了吗?”
点击发送。她把手机握在手里,感受着南方秋夜微凉的风拂过发梢。前方的路,在路灯下延伸,依旧看不太清尽头,但脚步,却似乎比来时更坚定、也更轻盈了一些。那些关于云港的、潮湿的青春记忆,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像底片一样,沉入了心底,等待着在新的光影下,被重新冲洗和显影。而此刻,她更愿意去想象,那张刚刚交出去的、淡黄色的报名表,会引领她走向一个怎样的、新的故事。